弗丽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一根银线穿过断口的两侧,然后轻轻收紧。
穿针引线的那一刻,远处仿佛有一阵极低的回声,像很远很远的雷。
“不是任何一个人弄坏的,而是两个地方。”弗丽嘉边说,边将梭子穿过布面,“瓦尔哈拉和赫尔海姆,你听说过这两个地方吗?”
“英灵殿和冥界。”景末突然庆幸自己高中时曾为了文学课论文,读过整整一下午的北欧神话。
弗丽嘉点点头,将线拉紧。
“它们本该各司其职,战死者荣归英灵殿,自然死亡者被引渡冥界,流向清晰,秩序稳定。”她抬手示意那道裂口,声音里有种极淡的疲惫,“可五千年前,有一支军队打破了这种平衡。那支军队原本立誓要与他们的君主共存亡,可君主却先一步离他们而去,让他们被遗落在原地。”
景末的指尖微微发凉,似乎明白过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支军队不肯沉入冥界,却也不具备被英灵殿接管的资格,于是。整整五千年,那些身体逐渐石化、风化,与地下黄土融为一体,他们早已不是活物,却也从未真正死去。”
“无论瓦尔基里还是海拉,都对这支队伍无计可施,因为他们不听任何人的号令,哪怕是我,抑或是奥丁。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弗丽嘉看向景末,湛蓝的双眼此刻似能洞悉一切,“那个人就是你,艾欧那。”
*
景末几近颤抖着抬起手,抚上裂帛。
线很凉,不像布,更像雪夜里结霜的铁。
指腹压下去的一瞬间,织机的声音消失了。
空气像被抽空。一瞬间,她看见天空先裂开。
整片天穹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炽亮的金色,一半是吞光的深黑。
她站在某个不存在的高出,脚下不是地面,而是翻涌的战场残影——
左边,金光像黎明爆裂。
女武神们骑着披光的战马,从云层里俯冲而下。她们的长枪掠过空中时拖出银色轨迹,每当俯身掠过战场时,就有战魂从尘土中被托起,披上光的轮廓,向天际升去。
那是招引。
右边,黑雾像潮水倒灌。
黑色的手从地面、从倒下的尸骸影子里伸出,把尚未带走的灵魂往下拖拽。远处,一座没有边界的幽暗国度巨门大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那是归收。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瓦尔基里与海拉的阵营在拼死对抗。
天空发出低沉的震鸣,像一面被拉到极致的鼓。
景末这才意识到,脚下的大地并非战场,而是那匹布。
山脉是经线,河流是纬线,整片世界正在被这两股力量朝相反的方向撕开。
裂口就在她脚下蔓延。
与之同时,她在裂口里看见第三种东西。
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片沉默的沙色。
全部色彩一瞬间灌入她的眼底。
远处地平线上,尘土无风自起。
邪灵军队站在沙暴之中,固若金汤。他们的盔甲残破、旌旗断裂,却整齐得不像幽魂。
女武神的圣光尝试笼罩他们,死神海拉的潮水也试图淹没他们,可两股力量终究被迫从他们身前绕开,就像河流误闯进一片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沙漠。
弗丽嘉就在这时重新推动织机。
那道裂口边缘,出现了第一根真正与旧线咬合的新线,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当他们为你战死,九界的裂缝会合拢。届时,英灵殿的门会为他们敞开。”
“……这场战役在什么时候?”景末喉咙颤了颤,如梦初醒,“我又该做些什么?”
弗丽嘉依然低头织线:“我只能提醒你,它即将发生,但我无权告知你确切的日期。”
“为什么?!”
“因为你既无法主动促成它,也无法真正躲开。”弗丽嘉平静地抬起头,“现在使你知道太多细节,只会让事情偏离该有的轨迹。”
“……不会的,我——”
我已经看见了。
雾之宫外,满天地的阳光毫无征兆地暗下来。
景末蓦然抬头。
灰白色的天空下,狂风裹挟着成团的雪片,发出密集的嘶嘶声,将阿斯加德的大地铺得雪白。
雪已经积到屋檐,风已经换了方向,梁木已经开始响。
织线已全部绷紧,裂痕正朝着一个交汇点延伸——
色彩预感里,一排排邪灵俯下身,一双双冰冷而透明的手托起她的手臂与肩膀,像捧起一件失而复得的圣物。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衣摆垂落在黑压压的阵列之上,像夜空中的月亮,散发出唯一未被吞没的微光。
无数面甲仰望着她。
她低头看着他们,眼底满是爱怜:“……待我重临之日,你们仍为我而战。”
邪灵们共鸣着,将她举向战场。
*
色彩如潮水般,从瞳孔悉数散尽。
景末回过神,发觉弗丽嘉正在看她。众神之后的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停得久了一点。
弗丽嘉慢慢放下手中的线,眼底是一种复杂的柔软:“你已经看见了?”
景末下意识想否认,却发现此刻撒谎为时已晚。
弗丽嘉点了下头,某件模棱两可的事已在她心中有了明确的答案,“你和我具备同一种能力,预见未来的能力。”
“不,我只能看见一部分,非常小的一部分,即便这样我还是不知道——”
弗丽嘉欣慰摇摇头,不再追问任何细节,只紧紧握住她的手。
殿外,大雪纷扬。
“这条路并不容易,你不需要现在就学会承受它。”弗丽嘉说,“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你的心足以承受它全部的重量,你便足以预见一切。”
直至此刻,景末才明白,当她第一眼看见她时,那种直抵内心的安全感究竟从何而来。
某种无法言说的共鸣,通过掌心的温度,传递开。
在这个世界上,她从不是孤身一人。
“到了那一天,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弗丽嘉笑着摸摸她的脸:“即使预见了所有悲伤,你也依然愿意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