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塞因省辖区。
风沙走廊的冬季很荒芜,空气燥热,带着灰尘,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砂纸在磨。
营地周围满是灰黄色的硬土,夹着碎石和被碾平的车辙。远处的哨塔传来零散的鸟叫,又很快消失,像是这片地域对生命本能的排斥。
一簇橙黄色火花闪过,像空间被剪开一帧,景末两眼空洞地从里面跨了出来。
周围的特种兵几乎本能地举枪,却又在她举起神盾局特工证时愣了一瞬,动作僵在半空。
没人说话,可景末光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有人轻轻朝一顶帐篷的方向点了下头。她走过去。
帐篷里,朗姆洛安静地躺着,像是累到睡着了。
战术背心被拆开了,绷带缠在胸腹,血迹已经变成暗色。他的脸被简单擦过,但灰尘还沾在发际和下颌线边缘,胡子也乱糟糟的。
景末强忍着喉头酸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好冷。
为什么这么冷。
“我们进那座地道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对劲了。”身旁,穿迷彩的Delta通讯兵开口,“那里面的情况简直比地图上复杂一百倍,像个迷宫。我们每走一步,可能都有人在另一头听着。”
“之前负责这片区域的队伍全军覆没,他们是活活困死在里面的……我们也被压在里面整整一夜,那里面又黑又闷,我们完全分不清时间。后半夜,那群狗杂碎不知道从哪个洞口摸过来,我们打退了,但也有人挂彩。朗队他,就是那时候中的弹,贯穿伤。”
景末听到这儿,手指不由得收紧了一下。
“他自己处理了伤口,一声没吭。”通讯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要不是后来那个孩子……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
“什么孩子?”景末用手背擦了下湿润的眼睛。
“当地难民,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前期交火的时候和家人走散了,就躲在下面一间储藏室里,朗队第一个发现的。天知道她怎么活到现在的,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都快脱水了……”
“后来,我们出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所有人都想着赶紧立刻那个鬼地方,好巧不巧正撞上敌方巡逻,距离很近,就几秒钟的事,孩子被吓得站在原地,是他把人扑倒的——”
景末盯着朗姆洛紧紧合上的双眼,感觉浑身的力气被抽干。
“——枪停的时候,他再没爬起来。后来我们把他的防弹背心掀开,才发现血早都浸透了。”
“够了。”她说。
嗡鸣声乍起,通讯兵的话悬在半空,与之同时的一切白噪音都被推远、拉平,陷入死寂。
她闭上眼,将全部意志力集中在黑暗的视野里,让时间逆流而上。
一切的一切都如倒放的磁带:通讯兵嘴里的单词倒抽回一个个模糊的音节;帐篷外太阳的影子开始滑动,沿着既定的轨迹一寸寸倒退;四周气温骤降,由滚烫的日中退回冰凉的黎明……
“你在做什么?”一只手陡然按住她的手腕。
景末错愕地睁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阻止你这么做。”洛基一字一句道,“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自从你患了渗漏症,又把大部分能量给了我之后,你就——”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点。
“你和我都很清楚,时间穿梭究竟能带来多大的消耗。既定事实被扭转之后,其中牵连的一切因果都必须由我们自身承担,你知道的,它们会一直透支你!”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他不值得你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值得?”景末的眼眶已经红了,“我爱他。”
洛基怔愣地看着她,总算松开手。“……为什么是他?”
“我看过很多很多条时间线,多到我都懒得数,在那些时空里,布洛克·朗姆洛他从来都是恶棍、叛徒、疯子……并且,最后,死相都很难看,没人替他收尸,也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做过哪怕一丁点好事——”
“可这个他不一样。”一个短暂的微笑在景末嘴角浮现,“当初在阿卡姆,如果不是他,我恐怕早就死了,我一直记得这个。除了我之外,他还救过丽亚那、丹妮尔、蕾恩、山姆、罗伯托……那么多孩子,我全都记得,他们肯定也都记得。”
“可他终究只是凡人。”洛基道,“就算他再多活几十年又能如何?你到头来还是会失去他。”
“这不就是永生者的悲哀所在?我们到头来会失去所有人。”
“不,不是所有人!”洛基迫切地说,“你的朋友,旺达·马克西莫夫就不会,她的混沌魔法正在改变她,她的寿命不会像普通人那样结束!还有皮特罗,旺达不会抛弃她弟弟选择独自永生的——你知道在苏格兰那会儿,我为什么要让你们俩透过记忆火焰看到那些吗?因为我希望你们冰释前嫌,MJ,你的人生还很长,你需要势均力敌的伙伴,那对双胞胎可以陪你很久很久——”
“可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她苦笑一声,“你坐在时间树下的时候就已经看过结局了,对吗?你早知道朗姆洛会死,却一直瞒着我?”
“我……”邪神哑然。
“洛基,在所有宇宙和所有时间线里,都不会再有人比你更懂我,我不愿意也没办法与你决裂。”她轻轻拥抱他一下,将额头靠在他肩上,“所以,既然我们谁都没法说服谁,就各自按自己的意愿走吧?”
洛基沉默地伫在原地,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
“在这个世纪结束之前,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橙火一闪而过。
他的手臂因惯性合拢,只圈住一团骤然变冷的空气。以及那条依旧被他系在颈间的围巾。
*
“时间,2022年12月24日午夜,或者2022年12月25日凌晨……具体时间不确定,计时器在上一次爆炸后就失效了。”
黑暗里,朗姆洛靠在冰凉的混凝土壁上,将头盔里的通讯切成本地日志记录,“地点,鲁塞因省,阿蒂拉镇地下通道网。任务状态,目标区域内敌方通信节点已全部定位并处理,已完成数据介质物理回收,无法携带部分已执行热破坏,确认不可恢复,并且……确认先遣小队已全部阵亡。事实上,这里的地道结构极其复杂,我们的情报严重滞后,敌方对地形掌握绝对优势,而我们——”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很闷的枪响的回音。
他下意识按住枪,将身侧的难民小姑娘护在怀中,屏住呼吸环顾四周。在确认没有任何武装分子攻过来后,终于继续道:
“我们暂时困在下层支道,正在尝试找到没被封锁的出口。队员们都很累,今晚先在此驻扎。”
小姑娘从他怀里探出头,布满灰尘的脸上是一双清炯炯的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