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在地道里发现一个孩子,女性,十岁,家人撤离的时候把她落这儿了,”朗姆洛看着她,松开紧皱的眉头,声音缓和了些,“会带她一起出去。”
小姑娘怯生生地动了动,小手无意抓住他战术背心的一角。
“……没事。”他轻声说。
其实他已经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空气连带着他的呼吸都变得越来越稀薄,“午夜肯定是过了……今天,本来应该回国的……算了。”
“日志结束。”
按照原定计划,在今天太阳升起来前,他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任务结束,回神盾局写报告,做体检,骂骂后勤,然后重返纽约,过圣诞节。
他还记得今晚有约,在他最爱的天鹅绒与钢铁餐厅,跟她和斯凯一起……天啊,他一直在盼望今天。
他本还想着,去餐厅之前,必须好好捯饬一下自己,冲个热水澡,从头到脚洗掉身上这些泥灰,再彻底剃个须——他都多少天没剃须了?胡茬简直乱成一团,这幅模样被她看到怎么能行?还有他这张脸,实在太硬了,他得多用点手段,抹点发蜡会不会好一些?然后,再穿上他新买的那件羊绒大衣……
朗姆洛睁开眼,抬头看着头顶黑黢黢的天花板。
那些温暖的幻象从眼前消失,此时此刻,这条通道里没有风,没有昼夜,只有灰尘与硝烟。
撑到天亮,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带着你的队伍,闯出去。
密集的枪声是在他睡着时响起的。
朗姆洛的眼睛在一秒内睁开,抓起枪,翻身半跪,将枪口指向记忆里交叉口的方向,身体自动挡在小姑娘和通道之间,“接触!左侧支道!”
子弹愈来愈密,声音被混凝土墙壁来回反弹,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往下落,细小的碎石砸在他的战术头盔上。
通讯耳机里的声音更是乱成一团。
他端起枪,果断地朝左道扫射。不停歇的白光之中,队员们拖着枪线往两侧散开,子弹擦着墙打出火星。火力一重叠,在地道中的回声便震耳欲聋。
朗姆洛一边射击一边后退,脚后跟碰到孩子,低头吼:“趴下!贴墙!”
小姑娘缩进墙角,他的身体再向前顶一步,彻底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敌人们不再正面交锋,他们熟悉地形,从侧上方一个通风井口往下压火。
朗姆洛第一个听出弹道角度不对:“上面!井口!”
刚叫队员们转移了角度,一发子弹便擦着井口边缘折射下来,重锤般砸进他的腹部。
“继续压——”朗姆洛的剧烈身体摇晃一下,“——别停火!”
他伸出左手,下意识去按伤口,摸到满手的温热黏腻。
低头看了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没事,看不清就等同于没事。
他抬起枪,继续开火。
橙火一闪,景末闯进同一片黑暗。
她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大颗冷汗从额角滑落。洛基的劝阻不无道理,将能量分出大部分供给时间树之后,她早就不是以前的她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碰到所谓“无法改变”的绝对时间点的原因,仅仅是往前穿了半天时间,便已经让她的身体承受了不小的负荷。
她一眼便看见朗姆洛。
拜这双看不见色彩的眼睛所赐,在长期只能分辨黑与白的情况下,她的夜视能力反倒变得极佳。
血已经把朗姆洛的伤口浸透了,可他还在掩护队友后撤。
该死,还是晚来了一步。不过还有救。
景末没急着喊他的名字。
她抬起手,子弹的轨迹在井口变慢,飞向Delta队员们的子弹几乎全都偏了一寸,擦着墙壁过去。
没有人意识到异常,只是觉得敌人的枪法突然变差了。
远处狙击手在喊:“后撤!后撤!”
景末抬头,看见通道另一端有敌队要把侧面火力夹住。她咬牙抬手一挥,拐角处一块石板瞬时飞出去,正好挡住敌人射界。
朗姆洛就在这时扭过头:“……怎么?”
“朗姆洛。”他的身后,她叫他。
特种队长整个人僵了一瞬,没有转头,反倒握紧了枪。
这不是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的声音。他怀疑自己幻听了,失血、疲劳、低氧环境都会让人出现错觉,他知道的。
“朗姆洛,看我。”景末又说。
他猛地转身。
借着明灭的火光,他终于看清她的轮廓。“……景末?”
不是幻觉!这不是幻觉!
数不尽的狂喜全部冲上大脑,可他这要命的身体,怎么一点都动弹不了!
景末走到他身边,扶起他的右臂,搭到自己肩上。
与之同时,他的膝盖再也锁不住,向前一软,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
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中,她仿佛回到两个人在寇森小队的那些日子,跟着他的频率一起呼吸。
“不要紧,剩下的交给我。”景末扶住朗姆洛的脸,与他额头相抵。而后,接过他手中的枪,“我们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