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吹过废墟，幽灵仍低着头，空洞的双眼紧紧锁住那一片沙土。

“是她……她的血。”

话音刚落，另一个幽影也从地底钻了出来，幽咽道：“还没等我们，她已经离开了。”

邪灵们逐渐汇聚，沙土下传来的回响如同古老的战鼓。

远在艾欧那时，他们便感受到血的震动。当机立断，他们沿着尼罗河上游通道前行，穿过荒漠、干涸河道和废弃要塞，越过西奈的崎岖山谷，进入黎凡特的平原，直至此地。

此刻，人已不在。

风吹过沙砾，带起细微的红色尘粒，仿佛是对他们呼唤的回应。

*

抵达营地之后，景末几乎被军事化流程裹挟着走。消毒、包扎、问询、记录……此次Delta小队的任务坐标是临时变更的，频道加密，连后方都延迟同步——这种情况之下，她依然能在高危战区找到他们，实属说不过去。

试用期内第二次违抗指令、擅作主张，希尔局长差点要怀疑她是卧底。

于是，审问回答了一轮又一轮，陈述报告写了一张又一张，电话甚至都打到了寇森那里——

“又来？！”已经躺在大溪地酒店里晒日光浴的寇森只能一脸懵逼地爬起来加班，“等假期结束，你必须好好跟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定。”景末懦懦地将听筒拿远了些。

之前约好的晚餐自然也泡了汤。

“你们俩是不是联合起来孤立我？”电话对面，斯凯不出所料地抓狂，“我已经在去餐厅的路上了！”

但最起码不是哭腔，景末颇为欣慰地想，将后背靠在营地走廊破败的墙上，忍不住闭了闭眼，“情况有点复杂。”

“……你该不会一夜没休息？”斯凯听出她的疲态，声音缓和下来，“你还好吗？”

“我还好。”景末抬起头，瞥了眼不远处帘布紧闭的医疗帐篷，“但朗姆洛他……一时半会可能回不去。对不起，回头我一定请客。”

“别对不起。”斯凯说，“活着就行。晚饭可以重约，人不行。”

晚饭可以重约，人不行。

挂掉电话之后往医疗帐篷走的路上，景末一直默念着斯凯的话，像是一种心理安慰。

她今天做了自己此生以来最正确的一件事，往前穿越十二小时，从死神屠刀下抢回了布洛克·朗姆洛。

但她也因此错失了此生最棒的平安夜。

医疗帐篷里弥漫着消毒液味，微弱的灯光在沙袋和器械上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朗姆洛平躺在病床上睡着了，胸口平稳地起伏，景末轻轻走过去，碰了碰他埋着留置针的手背。

是温的。

某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她微笑着叹了口气，在他床边的椅子里坐下。

“——要不我再打个电话？”皮特的声音像从很远、很模糊的地方传来。

景末顿了一下，回过头。

色彩如洪水般重新流回眼底。

此刻，她又置身于那间小公寓。刷了新漆的墙，暖黄的灯光，闪烁的彩灯，以及摆了一桌的平安夜饭菜……

“烫烫烫！”旺达边小声喊着，边从厨房里端出一小锅浓汤奔向餐桌。把汤锅重重放在桌上的同时，她的影子径直穿过景末的身体。

“你都打了五遍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看向挂钟，“这都晚上九点半了……还是没人接？”

屋子安静下来，只剩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

皮特放下手机，跑到窗边往下看。雪越下越大，积得路面上厚厚一层，偶尔有人影经过，却没有一个停留。

菜的热气慢慢变淡，烤鸡表皮不再滋滋作响，沙拉边缘的生菜有点塌了。旺达走过来，把窗帘拉上一半，隔开那条没人的街。

皮特干巴巴地看着姐姐：“你说她是不是出事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

“菜凉了，先吃吧。”旺达满眼苦涩地看着他，“她不会来了。”

皮特神情恍惚地低下头，喉结滚动一下，“……她要是不想来，其实可以直接说。”

“明天我去问问中介，把这公寓租出去吧。”吃饭的时候，旺达托着腮，环顾冷清小家里的陈设，喃喃自语，“这两年，咱们都不太有时间回这边了，以后，大概也没机会再用上三居室……”

旺达的声音连同着色彩回溯，一齐褪去。

那些温馨的、暖意融融的影子全都散尽，景末眨眨眼，黑白世界里是简陋的、密不透风的医疗帐篷。

她终于放弃维持坐姿，手肘抵在大腿上，把整张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不可抑制地颤动起来。

“……别哭了。”朗姆洛的手悄无声息覆上她的膝盖。

景末抬起被眼泪濡湿的脸。

“我不是还活着吗？”他躺在床上，冲她扯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多亏了你。”

“你知道就好。”景末冷哼一声，擦干泪水，掀开他的手，“你打算拿什么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对面长久地注视她，“我有的，都给你。我没有的，去挣来给你。”

景末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嘴微张地看着他，脸慢慢发烫。

朗姆洛依然毫不避讳自己的目光，“怎么，这回答你不满意？”

“你太吵了，我现在只想让你闭嘴。”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刚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景末忽然俯身，双手揪住他的衣领，闭上眼睛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