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生活经验，小姑娘。你要参观另一间卧室吗？”

另一间卧室是以前大卫住的。

景末记得很清楚，这房间以前是白色的，白墙，白床品，纤尘不染，看起来就像没有温度的展厅——大卫不需要睡觉，自然不需要任何家居，所以，当初在做了基础清洁、换上新的床单被罩之后，也就仅此而已了。这屋里以前甚至连窗帘都没有，每逢夜里，大卫就笔直地坐在床上，任窗外的隐约微光照在他身上，等待黑夜逝去，等待第二日的她醒来。

仿生人不会做梦，大卫曾不止一次对她表达过羡慕，那种在黑夜里闭上眼睛之后，还能拥有另一个世界的体验，究竟是什么样？景末前思后想，回答，大概和看电影一样吧。

于是，每个夜里，大卫都看电影，他的瞳孔里倒影着银幕画面，直至天明。

当下，这间卧室却完全染上一个会做梦的活人的气息。景末摸了摸新安上厚窗帘，遮光效果极好——这是朗姆洛的习惯，在完全的黑暗里睡觉。

她又伸手摸了摸床单，棉的，大概洗过很多次，边缘都磨出一点柔和的毛边。

“床单是深灰色的。”朗姆洛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说。

景末一怔，遂即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别的东西呢？”

“窗帘是黑色，床头柜也是，”他又摇了摇床头新加的铸铁台灯，“这灯也是黑的……该死的，我这屋里好像再没别的颜色了。”

景末轻哼了一声：“挺好的，情理之中。”

之前的衣柜还杵在原地。

她记得这里面挂着她之前给大卫买的衣服，甚至记得每一件的排布顺序——大卫向来喜欢把手边的物什编号，按固定秩序排得井井有条。于是，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打开柜门。事实上，自从大卫死后，她便再也没打开过这衣柜了。

但很快，朗姆洛的话打消了她的忌惮：“我搬进来之前，你的邻居基本把里面的衣服都拿走了。”

“埃迪把衣服拿走了？”景末难以置信地拽开柜门，果不其然，里面的排布早就与她记忆中的判若鸿沟。

现在，这里完完全全是属于朗姆洛的。

黑色羊绒大衣，挂得笔挺，肩线端正；黑色皮夹克，他之前穿过这件，在墨西哥蒙特雷；黑白灰的卫衣叠成一摞，帽绳规规矩矩收在领口里，每一件的拉链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是啊，他好像拿去自己穿了。”朗姆洛嘟囔一声，“我大上个月回来的时候看到了。”

听罢，景末低低笑了一声。

难怪从她刚才进门到现在为止，发现家里的陈设居然一样没少——她之前明明叮嘱过埃迪和毒液把这里的值钱东西都搬走，怎料在他们眼中，最有价值的东西竟是她在大卖场买的衣服。

“大上个月？他们现在还住在这儿？”

“他们？”朗姆洛不解，“隔壁不是只住了一个人吗？”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景末急忙止住话头。

衣柜最里面，大卫在奥氏工作穿的阿玛尼西装还套着防尘袋、崭新如故地挂在衣架上。

“奇怪，那么多旧衣服都拿走了，他怎么不把这套也带走？”

“在这片街区穿阿玛尼？”朗姆洛挑眉，“还没等走到下个路口就够被抢劫三回了。”

景末：“……”

朗姆洛：“所以之前住这间卧室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景末：“……一个穿阿玛尼很有范儿的人。”

朗姆洛：“……好的我懂了。”

他瞪着那套西装，像瞪着什么情敌一般，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冒着傻气，尴尬地撤了一步，坐在床沿上。

她哭笑不得地站过去：“你懂什么了？”

“你后悔跟我在一起。”朗姆洛摇头叹息。

景末脸上的笑再也压不住：“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了？”

“嗯？！”朗姆洛猛地抬头，双手掐住她的腰，“你玩我？”

“不是！”她痒得躲了一下，一把推开他作势要往她肚子上蹭的额头，“你又没问过我这个，我还以为……就我自己这么觉得。”

朗姆洛轻轻捉住她的手腕：“你已经不讨厌我了吧？”

“你一直这么想的吗？觉得我讨厌你？”

“一向如此。”

下一秒，他使劲将她拉向自己。

天旋地转之中，一个吻迫切地覆在她唇上，像有滚烫的火花在咬。

“景末……我已经等了你四年，别再躲开我……别再拒绝我……”

更多的吻从下巴一路落到脖颈，她没有拒绝他。

一切都变得模糊，屋外的冬风，点亮的街灯，遥远的城市……全世界都识趣地退到门外。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轻而易举攫住她的呼吸，与她合二为一。这个人见过她的眼泪，她的血，她的喘息，秘密，低潮与伤痕，渴望与回忆，好的，坏的，早已腐烂的，向死而生的，许是命定的，但注定消弭的……在无限的生命里，她确信自己已经抓住它。短暂却深彻的，爱。

她的爱，她的布洛克·朗姆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