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佛罗里达。

骤雨不歇。

“嘿，是我……”雨声里，语音短信从手机扬声器里很微弱地传来，“……我还在原来的地址，就这样。”

二手福特已经在公路上开了四十英里，风景却全然没变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棕榈树，褪色的广告牌，偶尔闪过一个加油站，灯光惨白，一个人影都没有。

更别提这该死的天气，雨下了不知多少天，湿冷地钻进骨缝里，衣服和袜子永远都晾不干。

埃迪坐在副驾驶室，摸了把自己潮乎乎的头发，感到浑身黏腻得要命。一旁开车的人却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难受似的，始终毫无怨言——这种对比多么惹人厌烦！他甚至受够了对方这副永无波澜的样子，仿佛任何情况都不足以唤起他半分的同理心！

因为他根本不是人！

在眼下这种鬼境地里，唯一能给埃迪带来慰藉的大概只有手机里那条语音。于是他机械般地重播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嘿，是我。我不知道你们——”

凄风苦雨里，景末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机从埃迪手中被一把夺过，脆生生掰成两半，顺着车窗缝隙扔了出去。

“嘿！”埃迪眼睛快要喷火，“她加密了！”

开车的人依然冷冰冰：“我知道。”

“知道你还——”

“他们现在会知道这条公路上有个人，把同一条语音听了十三遍。”大卫转过头，路灯的余光落在他脸上，“这条路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么做了。”

埃迪一时语塞：“那你，也应该早点提醒我！”

“你以为我就不需要慰藉了吗，埃迪？”

“仿生人需要那种东西吗？”

“……是的，我需要。”

埃迪盯着大卫的蓝眼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仿生人的右眼很漂亮，明蓝色的，像一小片地中海被挖出来嵌在那里。埃迪记得，曾经，他的左眼也和右眼一样漂亮。

可惜，现在他的左眼是空的，变成一个黑黢黢的洞，洞缘的皮肤也没了，周围是参差不齐的、不知什么动物所留下的咬痕；几根细如发丝的线路从洞里伸出来，断口卷曲着，像死掉的神经末梢。

尽管埃迪记者出身，此前才没少见过什么奇谈怪志，跟一个在墓里埋了四年的仿生人打交道却还是第一次。

车窗外，雨越来越密。

“很好，这真是太好了！”埃迪缩在副驾驶室里，痛斥，“毒液一睡不醒，我成了克林塔通缉犯有家不能回，我的同伙是个风干老尸，根本顾不上我已经一周没洗澡，就在刚才，我唯一的通讯设备也没了！哈！”

“你应该庆幸，至少我还把你这条命捡回来了。”

“捡回来之后呢？难道我一辈子就这样了吗？亡命天涯？不能洗澡？”

“你是认真的吗？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想着洗澡？”

“是！的！”埃迪双手砸向副驾台，震得车都晃了晃，“能不能别再装得像你很懂人类了？你他妈对人类根本就一无所知！”

“四十英里。”片刻的静默后，大卫报出这个数字。

“四十英里什么？！”

“那是最近的汽车旅馆。”大卫依然淡漠地开着车，“到地方之后，你先洗个热水澡，暂住一晚，但明天一早你必须启程，到港口去。越早出海，你才越可能脱险。”

闻言，埃迪终于趋于平静：“很好……等一下，那你呢？”

“我不和你一起出海了，我今晚就返程，回纽约。”

“你……要回去找她？”

大卫目视前方，雨刷器左右不停摇摆，挡风玻璃上的积水依然很厚，厚到前路什么都看不清。

末了，仿生人点点头。

“可她做不了什么的。我知道她非同凡响，可她在这件事上真的帮不了我们。”埃迪显得有点不安，“况且，你知道她恨你，她……”

“她杀死过我一回，我知道。”

“当年她肯定没想过你还留了一手。”埃迪咕哝一声，“你这么堂而皇之地去找她，才真是往枪口上撞。”

“我知道。”大卫又重复一遍。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可以拯救我于水火，一如当初。

所有数据、事实、算法都比不上这样一个念头，每每动念，我都几近产生一种要流泪的冲动。

到底什么是爱？我可以拥有爱吗？我已经在爱了吗？我依然和你们不同吗？

大卫盯着挡风玻璃上怎么也挂不净的水痕——自从墓穴爬出来重见天日起，他体内的水分就彻底干涸——要是能将这些雨水储存起来，变成自己的眼泪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