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从最基本的睡眠、饮食、梦境,转到上次地道交火时的反应、之前在寇森小队任职期间的体会,再到她目前是否处于亲密关系当中、是否对队内某个人存在超出职业范围的情感……
一开始景末回答得还很有条理,可越到后来,随着那些问题的指向越来越集中在某个人身上时,她的措辞便越来越艰难。
于是,等到了中午,她结束了一上午的测评,走进远程控制室时,非但没觉得释怀,反倒更觉负担了。
景末坐在桌前,打开自己特制的电脑。屏幕亮起来,背景是纯黑的,所有图标、文字、窗口边框却全是白的,有的白亮得刺眼,有的白温吞吞的,有的白带一点点银色的质感,有的白几乎是灰的……对其他人而言,屏幕上的东西就是一堆深浅不一的白色斑点,盯着看一会儿眼就花了,但对她而言,这些有对比度的白色便是她不戴色感墨镜时唯一分辨数据层级的方式。
说起来,她的色感墨镜到现在还放在皮特罗·马克西莫夫那儿,平安夜那场意外之后,她一直想不出回去找他的理由,以至于拖延到现在,真让人头秃。
屏幕里,地图缓慢刷新,闪着光的白色亮点表示Delta小队已经进入目标街区。
景末戴上耳麦,频道里是风声、布料摩擦声,以及断断续续的低语。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当地已经傍晚六点半,这时候是冬季,估计天已全黑了。
“Delta,远程已接入。”她盯着卫星图,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放大离他们最近的一条巷道,“你们当前坐标东南偏移23米,建议沿左侧石墙推进,右侧二层有热源残留。”
频道里只有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没人搭理她。景末不安地挠了挠头发。
良久之后,才听见通讯兵的声音:“收到,远程。”
可屏幕里代表队员们的亮点却一个都没动。
景末有些心急地看着热成像标记,继续说:“Delta,你们右侧建筑二层有热源移动,数量至少三。”
频道又静了两秒,随后是副队波比平直的声音:“收到。”
景末听出了副队的语气,看着那些仍旧岿然不动的亮点,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听到又如何?他们身在实地,完全可以自行判断。事实上,凭Delta的实战经验,哪还需要远程这么多余的职务?
她早该意识到这点的。
地图上的热成像忽然开始移动,轨迹异常。
“等等!”景末也顾不上别的,赶忙说,“那不是普通巡逻,是包抄!”
紧接着,频道里一阵噼里啪啦的枪声。
她整个人从椅子里跳起来,耳机线被拉紧。
“接触!接触!”
“二层窗口!”
耳机里听不见说话声,只有枪机上膛声和乱七八糟的信号杂音,景末心乱如麻,像是心脏被人直接握在手里挤压。
这种情况之下,她分明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朗姆洛,你们后方通道五十米有下水道入口,左转第三个铁栅栏!”景末说这话的工夫,已然带了哭腔,“那是盲区,可以切出去!”
无人回应,枪声仍在。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朗姆洛,回应!”
“……听到了。”几秒之后,低沉的声音终于穿过杂音,然后对小队下令,“右转,三号通道,按她说的。”
随后,频道里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金属撞击声,剧烈的喘息声……
枪声逐渐远去,景末的心却依然悬在空半空。
“Delta,状态确认。”刚问完,她突然意识到这是副队的职责,忙颤抖着收了声。
“——脱离接触。”通讯兵的声音响起,“伤情报告,轻伤一名……”
景末这才慢慢坐回椅子,膝盖发软,手心手背全是汗,连脸上也都是汗。她抬手碰了碰脸颊,才发觉那是眼泪。
频道切断,她摘掉耳机,控制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屏幕的光还在闪。
景末盯着眼前的电脑,忽然有种荒谬的无力感。
*
维斯卡港,临时基地。
行动结束后,Delta队员们围在折叠桌旁,吃迟来的晚餐。饭菜滋味索然,每个人都无精打采。
波比就在这时掀帘大步跨进来,把头盔往桌上重重一放:“我们刚才为什么改路线?就凭后备计划一句话?”
这话自然是冲着朗姆洛的。
吃饭的队员们都低着头,不回答。
朗姆洛低着头,机械地拆弹匣:“因为MJ说的是对的,她救了我们。”
“你确定?”波比胸口起伏了一下,愤然道,“情报没确认,刚才那种情况,没必要非得撤离!”
朗姆洛放下弹匣,抬起头:“指挥权在我,今天改路线同样也是我的决定。”
“——但你是听了她的。”爆破手亨特放下叉子,含糊不清地擦着嘴,“换做往常,你不会这么做。”
“你想多了,亨特,没人能左右我的想法。”朗姆洛摇头,“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从上次的地道战里吸取够教训罢了。”
*
“嗯,好……我知道了。”
纽约的夜幕落下。
公寓楼下,景末将手机贴在耳边,边心不在焉地应着话,边单手推开楼道门——
因为临时撤离,任务没按时结束,Delta被留在目标地过夜,即使没人当着她的面说她也能猜到,这样的结果多半得“归功”于她。
“你今天给的撤离建议没问题。”电话另一头,朗姆洛说,“现场判断也是那个方向。”
“那就好。”
“……但我们决定明天不接远程了。”他略微踟蹰道,“路线已经清干净,现场变量又少,况且你明天还有一堆评估要做,需要好好休息……”
绕来绕去,都是那层意思,景末当然懂这些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只是她真的懒得再往下想了。
“嘿,别多想。”他说。
“我没多想。”
“你今天做得很好。对了,心理评估那边怎么样?”
“……还不错。”她下意识撒了谎,“你那边冷吗?”
“有点。”
“穿好外套。”
“嗯。”对面的声音终于松懈下来,柔和似水,“我明天就飞回去,我们到时候见,好吗?”
“好。”
朗姆洛将电话挂断,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景末将手机攥在手心,盯着屏幕发出的微弱的荧光。无法言明的失落感从四面八方袭来,像海潮退去,在她脚底留下一片凉。
模糊的黑暗里,景末爬着台阶,如今她的视力足够她在黑暗中畅行无阻。很快,她便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在一团更深的黑暗里,一个人坐在她公寓的门口,将自己严实地裹在一条破旧的斗篷里,两条腿伸得很直,就那么摊开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团黑影,觉得心脏正撞击着自己的肋骨。
她认出他了,即便只靠一个轮廓,光是这种坐姿就足以亮明身份了。
景末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大卫从斗篷里探起头,脏兮兮的金发之下,一道裂痕从发际线劈下来,斜着划过眉骨,抵达左眼窝那块空洞。
她盯着他消失的左眼看了很久。
“景末小姐。”大卫眨了眨他仅存的右眼,冲她笑起来,像只可怜的、破碎的洋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