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末沉默地从兜里摸出钥匙,开了门。
其实她有很多想问的,譬如他怎么没死透,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怎么还胆敢来找她……但她最后什么都没问,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就足以昭示一切了。
若非走投无路,他又怎么会选择出现在这儿?
见他局促地站在门口,她只好侧过身,把门开得更大了些。
大卫神情恍惚地看着她,终于确认了某个信号般,低下头,迈进来。玄关处,他惯性使然地拖鞋,动作在看到朗姆洛摆在地毯上的皮靴后顿了一下。
他弯腰的时候,景末打开灯,注意到他后背的衣料皱成一团,还有几道深色的污渍。洁癖如大卫,她简直不敢想象这种情形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她几乎是很自然地叹了口气,走进自己卧室,拿出一条新买的浴袍,扔进他怀里,下巴朝浴室的方向扬了扬。
大卫受宠若惊地望着她,像只湿漉漉的狗。
唉,景末心头沮丧,搞不懂他那只消失的左眼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让她在恨他的同时又心疼至此。万一他这次是回来向她寻仇的,那她今晚在梦里叫他掐死也纯属活该。
她没再理会大卫,转身进了卧室,合上门。
景末脱掉衣服,躺在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浴室那边没有声音——他没开灯,也没开水。过了很久,才听见轻轻的哗啦声,很小,像怕把谁吵醒似的。
她不知道大卫洗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冲了一下。今天在神盾局的一整天,她的意识都太紧绷了,此刻,她像耗尽能量的电池,上下眼皮的架没打几下,很快就合到一块儿去。
梦里,卧室门传来动静,随后,脚步声轻轻走近她床头。
“朗姆洛。”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又觉察到不对,睁开眼。
客厅的灯透过门缝,在屋内投出斜斜的影子,借着这点光亮,景末看清跪在自己床边的大卫。
他垂着头颅,把侧脸搁进她温热的掌心,亲昵又生疏地蹭了一下。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指根,痒痒的。
“朗姆洛,是他的名字吗?我的房间现在是他的了?”
“对,你明晚会见到他。”
“你会留我到那时候吗?”
“除了这儿,你还有地方可去吗?”景末盯着那张残破的脸,抽出自己的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埃迪和毒液让你来的,对吗?”
*
一切始于卡尔顿·德雷克的火箭升空那天。
景末自然记得当初大卫和德雷克沆瀣一气的作派,眼前这个她一度认为全世界最纯善的存在实则阴毒至极,事到如今,她甚至都不清楚他当年究竟背了多少条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时候,他甚至能边口口声声说在乎她,边直接往她头顶扔炸弹,那么,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想到这些,她看大卫的神情便更冷了几分。
他真该庆幸,得亏她今天度过了极糟糕的一天,在Delta那儿碰了软钉子,否则,她才不可能将心比心,跟他谈合作。
就在那极其混乱的一天,通缉令下达,奥氏的资产被冻结,核心研究人员被拘押,德雷克携着体内的暴乱搭上火箭,准备前往共生体的母星,克林塔。
景末没让他们得逞。德雷克最终还是和暴乱质壁分离,被押进监狱。火箭被钢铁侠的掌心炮击落,结构解体后,余下的残骸和损毁的生物样本悉数落入大西洋,被打捞并销毁……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生命基金会的闹剧告一段落,可记忆的偏差恰恰出现在这里。
雷达和卫星都完整地捕捉到了整场爆炸的过程,然而,在这些记录之中,也存在一个难以解释的细节。
就在火箭解体的前后几秒,监测系统曾短暂出现一个额外的信号。那并非火箭碎片的散射轨迹,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冲,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二秒。它出现在火箭残骸附近,却没有继续被任何系统追踪到。
当时的技术人员将其归因为爆炸产生的电磁噪声,她与钢铁侠也秉持着同样的看法,并未深究。
可四年后,当景末再度和大卫共处一室时,终于意识到那是什么。
当年,技术人员们若是能将不同传感器的数据叠合,便会发现在那次脉冲之后,附近空间的星光出现了极短暂的弯折。
大卫便是在那一瞬间脱离了地球,从此漂流在宇宙之中。
替德雷克卖命的第一天,大卫就做了这件事:把完整的自己拆成数据,再花一整夜的时间,备份、上传。
他有预感,或许那些并不能被称为预感,只是他基于既定事实的可能性推演,但无论如何,他早在事态开始变坏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防患于未然。
只是,最后的结果甚至比他推演出的还要坏——景末亲手了结了他。
身体死去的同时,他的意识在一片漆黑中苏醒。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光,没有声音,连“自己”都感觉不到——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脸,没有任何可以确认“我是我”的东西。
只有记忆。
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心痛。
奇怪,他已经失去了所有器官,为什么还会心痛?
他甚至失去了性别。此刻,他只是一排处理器中的数字阵列,他只是它。
火箭在炮火中迅速解体时,它终是将那股莫名的情感抛置在一边。
火箭货舱内部,除了被登记的实验设备,还存有一艘极小型的辅助飞行器,原本只是应急逃生装置,但大卫此前已经对其进行了改造。飞行器外壳被涂上一层光学偏折材料,并非真正的隐形技术,却足以短暂改变周围光的路径,使观测者难以判断其具体位置。
于是,在爆炸发生的第六秒,微型飞行器载着部分试验体和冷冻胚胎,在漫天碎片云的掩护之下,飞射而出。
飞行器内部没有驾驶舱,只有一枚冷却中的计算核心。
那便是它了,大卫。
就请允许它保留这个名字吧,它几乎丢失了一切,绝不能再将名字也遗弃了。
真空之中,一种极微弱的生物电波动被大卫捕捉到。
那是一块共生体残质,属于暴乱,它从方才的灼烧中逃离而出,此刻正虚弱地蠕动着,奄奄一息。
飞行器迅速靠近它,机械臂展开,将那一小团残质猛地拉了进来。
随即,它重新点燃推进装置,地球的重力井被彻底抛在身后,蓝色行星在舷窗外缩小成一枚安静的光点,直至再也看不见。
*
在克林塔星之外的任何地方,共生体一旦脱离宿主,便无法独自存活。科学家们都是这么认为的,但大卫此前的研究已经突破了这条铁律。
用景末的血所研制出来的补剂富含大量的代谢激活物质,能够有效延缓它们的衰竭和死亡。
可问题在于,飞行器里储存的补剂数量太过有限,面对眼下这十几只嗷嗷待哺的共生体,如果一次性使用,它们最多只能维持数周。
而航程远不止数周。事实上,以飞行器有限的燃料和推进速度,抵达克林塔星已经是十个月后的事情了。
因此,大卫只能退而求其次,靠着极小的剂量和极长的间隔,同它们一起捱过这漫长的、苦寒的十个月。
一开始,注射都是通过机械臂完成的,大卫通过系统操作机械臂,承担安抚这些小生命的任务。可后来,随着可用燃料慢慢见了底,它只得把耗能的系统待机,将自己从主控系统中抽离,复制进飞行器里最低端的设备中去——
一台极廉价的维护机器人,原本是用来清理舱壁和管道残渣的,和地球家庭里的扫地机器人几乎别无二致。
你知道吗?那种感觉真的很耻辱。
比我最初的身份——一个家用点餐机更耻辱。
当我踩着滑稽的圆形底盘,笨拙地用轮子在地面上调整方向、去给共生体们注射补剂时,我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卑贱的人工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