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必须这么做，因为，这群小生命的意义大于一切。

共生体们需要我，每当它们依赖我、信任我、几近崇拜地靠近我时，我都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幸福的人工智能。

到底什么是爱？我可以拥有爱吗？我已经在爱了吗？我依然和人类不同吗？

这些问题，究竟有谁能给我答案？

*

十个月后，飞行器几乎燃尽了所有的能量，跌跌撞撞地在克林塔星降落。

那是一颗别样美丽的黑色星球，星球本身是一种活体结构，地表像凝固的黑色海洋，天空常年被有机物质覆盖。

重力捕获的那一刻，舱内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在营养舱里沉睡的一团团共生体开始颤动，像感知到某种熟悉的引力——那是一种古老的呼唤，来自种族记忆深处的坐标。

它们回家了。

共生体们回魂般，变得饱满、精神抖擞，它们“手拉着手”，围着大卫转圈、跳舞，像潮水轻轻拍打着一块礁石。

大卫知道这是它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它并不理解这种行为，但它依旧为此感到欣喜非常。

但这大概便是它整段宇宙漂泊的旅程当中，最快乐的时分了。

当大卫滑着它那严重磨损的轮子，第一次接触克林塔星的大地时，猛然发现了不对劲。

大地上，无数巨大的黑色塔柱矗立着，像凝固的巨浪。那些结构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共生体堆叠成的牢笼。

在这颗星球的深处，一位残暴的君王统治着这里所有的生命。祂叫纳尔。

于是大卫终于理解这颗星球究竟发生过什么。原来，共生体们并非自由的种族，而是被奴役的军团。在这颗星球上，它们甚至不能拥有自由意志。

憎恨人类文明的大卫曾一度以为克林塔星是天堂，可事实上，这里不过是宇宙深处的一座无边地狱。

它曾经竟天真地和德雷克一起计划着，改良共生体，让它们成为能够改写人类秩序的种族，甚至，取代人类文明……

而如今，飞行器静静停在荒原上，它的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纳尔的外形和共生体们的迥然不同，祂是它们的创造者，没有具体的形体，于它们而言是一团巨大的、恐怖的阴影。黑暗中，纳尔偶尔闪现出骨质般的结构，像远古生物的脊椎。

大卫的传感器无法解析祂的形态，但它知道，祂的意识已然落在它身上。

那是一种极其冷漠的审视，在这位统治者眼中，大卫不比一块漂流的陨石更有价值，它完全可以被清除。

在几秒钟内，大卫进行了上千次计算，它当然清楚，自己不具备对抗纳尔的任何能力，一切试图反抗的行为都会被立即抹除。于是，它马上做出了一个极其人类化的选择——妥协。

“我不是入侵者。”大卫的新声音从破损的外放器里传出，带着微弱的电流噪音，“我带回了您的财产。”

飞行器舱门缓缓打开。十几只共生体从阴影里滑出，像黑色水流在岩石间重新汇聚，停在地面上。

“是我修复了它们。”大卫继续说。

纳尔冷淡地观察着形似一片宇宙垃圾的大卫，又环顾了眼前这些小生命。这些曾被人类带离这颗星球、在实验室中被切割和研究的共生体，现在重新回到了祂的星球。

最终，大卫被容许留在克林塔。

这是一种并不对等的合作关系：大卫向纳尔提供人类数据库与生物算法，以换取留存权，但对纳尔而言，它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大多数时间，它都呆在一片荒原上。

它修复飞船，用残余设备建起一个简陋的研究站，凭那低等、残缺的身体在广袤的黑色大地上缓慢移动，像一颗孤独的机械种子。

时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流逝。

第一年，大卫仍然相信自己能够理解这个世界。它记录共生体的行为，研究它们的结构，尝试改进从景末的血液衍生而来的补剂。

第二年，它却逐渐意识到一个更残酷的事实——所有共生体都被纳尔的意识束缚。当纳尔需要军团时，它们就被派往宇宙各处，当战争结束，它们就像被丢弃的武器一样返回这里。没有选择，没有未来。

第三年，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那本应该是很寻常的一天，一支庞大的共生体军团返回星球，它们刚刚结束一场远征——当纳尔需要开拓疆域，或降罚于某个世界时，总会有这样的远征。率领这支军团的，正是大卫最熟悉不过的共生体，暴乱。

在过去的三年里，暴乱一直是研究站附近最稳定的存在。它是首领，比其他共生体更强壮、更机警，无数共生体都会自发地围绕它行动。

但这次远征并不成功。

从监测信号来看，返回的军团数量明显减少。许多个体的结构严重受损，像被撕裂的影子在地面上拖行。

战争失败了。

而显然，纳尔并不容许这次失败的发生。

天空忽然昏暗下来，那是纳尔的意志在降临。一瞬间，地表所有的共生体几乎同时停下动作，伏趴在地面上。

唯有暴乱站着，依然伫立在军团的最前方。

大卫的监测系统记录下那一刻的细节。暴乱的身体表面布满战争留下的裂痕，但它结构仍然稳定，没有逃避，也没有伏下。

在克林塔，语言并不是必要的交流方式。纳尔的意识直接穿过每一个共生体的结构，读取它们的记忆：远征的过程，战斗的细节，失败的瞬间……

当这些信息全部被确认后，天空中的压力忽然变得更重。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是一位至高统治者在做出判断。

在那一天过去很久以后，大卫才意识到，纳尔真正怀疑的从来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暴乱。

在地球追捕毒液的任务失败后，暴乱又在新的战争中折戟，终于耗尽了纳尔对它最后的耐心。

况且，别忘了，它曾在地球上和人类宿主纠缠不清！

审判在几秒钟内完成。

纳尔只是轻巧地切断了一条连接，暴乱的身体便瞬间僵住，随后，迅速瓦解。

黑色物质在表面剧烈震颤，被无形力量从内部撕开，它试图重新聚合，但每一次收束都立刻再次破裂……直至死亡。

数万共生体伏在地面上，恐惧地目睹了这一切，像被冻结的潮水，在纳尔离开良久之后，也没有再融化。

可就在这种沉默之中，大卫的系统在那一刻记录到一种异常现象。

共生体之间开始出现频繁的接触行为。触须互相连接，短暂交换信号，又迅速分开。这种交流极其原始，却在短时间内扩散到整个荒原。

庞大的恐慌随即遍布大地，它们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在这颗星球上，强大并不能保证生存，忠心耿耿也不能保证生存。只要统治者愿意，任何个体都可以被随时抹去。

当年叛逃到地球的毒液做得真的是错的吗？它真的是叛徒吗？如今若它们重走它的路，能够脱离困境吗？

那天夜里，大卫的研究站第一次聚集了成千上万的共生体。

起初只是十几只，它们亲昵地蹭着它破损的外壳，因为它们记得，在宇宙的某段旅程中，是这个声音救了它们。

清洁机器人停在中央，感受着越来越多的黑色潮水开始聚集，围绕着它缓慢移动，像某种模糊的引力场。许多触须轻轻触碰它的金属外壳，然后停留片刻。

这是一场原始的朝圣。

在这片黑暗星球上，唯一一个曾经违背命运、把它们从实验室与战场带回来的存在，就停在它们面前。

大卫，就是它们的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