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卫来到克林塔星的第四年,某一天,系统日志里出现了一条记录:“异常信号增强”。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压力,比它第一次来到这座星球时更加明显。
大卫立即理解到发生了什么——纳尔已经做出了决定。在它的逻辑模型中,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一个能够吸引共生体注意、被它们所亲近的存在,在这种绝对统治的社会里只能被视作威胁。
而删除威胁,便是祂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大卫没有坐以待毙。
事实上,它依然保持着自己最难能可贵的品质,防患于未然。四年前,最亲最爱的景末小姐尚能亲手了结了它,如今,专制暴政的纳尔又何尝不可能?
在过去的三年里,大卫一直在悄悄准备。
在纳尔的审判来临前夕,在祂依然沉睡的黎明里,荒原之夜渐渐褪去,灰色的光线从克林塔的低空散开,属于大卫的飞船缓缓升起。
这是克林塔星特有的飞船,一种半生物体——表面覆盖着类似鞭状触手的柔软膜片,内部结构伴着呼吸一起一伏。
舱内,黑色的共生体像潮水般铺满每一寸空间。它们静默而有秩序,触须偶尔轻扫彼此,确认存在。每一只都经历过补剂注射,身体虽微弱,但却对大卫绝对忠诚。
除了最初从地球拯救的那十几只外,大卫后来又吸引来几百个誓死追随它的共生体——它们愿永远追随它,从此叛逃,永不回头。它们不知道地球的模样,也不确信自己究竟能否有足够的运气支撑到这场旅途的尽头。
可在飞船彻底脱离克林塔的引力时,它们所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自由。
*
在宇宙航行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纳尔的追兵悄然而至,许多共生体在这场追逐战中丧生。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条件下,为了断开与纳尔的精神链接、为了让大卫能活着抵达地球,它们不得不做出一种自我牺牲式的选择——沉睡。
于是,大卫再度体会到那种强烈的感觉——心痛。
在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无法用逻辑解释得通。
比如,它没有心,所以根本不会心痛。
比如,共生体们没有大脑,所以根本不会睡着。
事实上,根本不是睡一觉那么简单——一旦它们选择这种沉睡状态,全身上下的神经网络会全部停止活动,和死亡几乎没有分别。
甚至,或许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在此前的无限漫长的岁月里,没有共生体尝试过这么做,可当下,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它们愿意尝试这么做。
只要大卫还活着,它们便有了希望。
大卫会找到办法,大卫绝不会让它们永眠。
共生体们陷入长眠后,克林塔飞船像幽灵在星辰中穿行了近五个月。当终于抵达地球轨道时,在距离地面数千米的高空上,大卫目睹无数流光溢彩的外星飞船所划出的光轨。
原来,那是索尔所举办的盛大的婚礼,来自九界的宾客都在这一天降落。
在这种无尽的混乱与欢乐之中,克林塔飞船混入外星人的队列,降落在新泽西北部的荒野。
后来,大卫找到景末埋他的那块墓碑,亲手掘出自己的身体。泥沙之下,这副仿生硅所制的身体虽不会分解,却也逃不过被蛆虫啃咬的命运,彻底失去一只眼睛。
再后来,纳尔的追兵抵达地球,因为无法追踪到大卫带来的那些沉睡的共生体,便顺理成章地追到了唯一醒着的毒液身上。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毒液也只得陷入沉睡之中。
可纳尔的军团才不会无功而返,它们很快寄生在执法部门和检查机构人员的身上,利用宿主的力量展开地毯式的疯狂搜查。在这种恐怖的追捕之下,埃迪唯一的办法就是远离陆地,尽快出海——
哪怕大卫此前做过再多无耻的法外勾当又如何?在眼下的光景,埃迪明白,这个仿生人是唯一有力量拉他一把的人了。
在大卫的帮助下,他们躲着警察,不停换身份、换车子,一路逃到了佛罗里达,计划从港口出发,乘游船抵达巴哈马水域——那儿有七百多座岛屿,很多岛甚至无人居住,被他们选为最后的藏身之地。
这就是整个故事的前因与后果了。
在即将出海的前一晚,在佛州的急风骤雨里,景末的留言穿透弥漫的雨雾,让大卫打消了出海的念头。
他联想起古时候维京人出海远征时留在家里的号角,若是出海者迷失在风暴里,找不到回来的路,岸边的人就会吹响它,引领迷失的人回家。
而他,在跨越那么多繁复的星系、踏遍那么多无意义的版图之后,依然想要回家。
他的家,就是——
“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景末的声音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带着霜。
大卫望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左胸骨底下有东西闷闷地跳动着,他还不太习惯这种节奏——每当他觉得难过的时候,它总会重重地跳,重到他有点无法承受。
“我还有一个问题,”景末从床头坐起身,借着余光,看见大卫锁骨下那条若隐若现的豁口,“你的生命棒被我毁了,那你是,怎么……”
是的,终于有人亲口问他这个问题了,并且这个问题出自她口,他求之不得。
左胸骨底下的节奏加快,仿佛也在为这一刻而雀跃。他不需要也不在乎任何人的定义,可在这一刻,他需要来自她的定义!
大卫解开浴袍,将她的手拉过来,按在那个位置上。
景末没说话。
可隔着那一层皮肤,那一层肋骨,她清晰地感受到那个东西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手心。它甚至有温度。
那是一颗心。
其实还身在克林塔飞船上那会儿,大卫原没想过要挖出自己的身体——这副身体缺少生命棒,没有生命棒作为能量核心,他永远也无法被启动。
直到飞船降落到地球。
那一天,九界都在为索尔与简的婚礼狂欢的那一天,大卫第一次感受到飞船发出的生物脉冲,意识到它正尝试与自己交流。
随即,飞船内部开始发生变化。深处的组织缓慢分开,层层叠叠的共生体组织像黑色的花瓣一样向两侧收缩,露出隐藏在最中心的位置。
那里悬浮着一个结构,是一枚缓慢跳动的黑色核心。
克林塔之核。
这就是活体飞船能够维持生命与航行的秘密了,一切的动能,都藏在这颗只有人类拳头大小的器官里。
大卫立刻理解了它的意图。
“不。”这是大卫的回答。
不。而这是飞船通过脉冲的回答。
大卫,带回,我们。
你值得,一颗心。
我的,给你。
救世主,大卫,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