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般匆匆的光阴,过了六年。
第一年的春天。
席安被召进入国家队,对战法国队U21,拿下了3-1的好成绩。
赛后的更衣室里,不知道谁的音响放着震天响的摇滚乐,年轻的队员们绕着桌子跳一种老鹰抓小鸡式的舞,怪叫着庆祝这一场大胜。
国家队教练倚着门边,和助教一起笑嘻嘻地看着这些半大的小子们发疯,一场胜利就足以让他们高兴得忘了祖母的名字。要不是踢球,这些孩子怕是有一半都会是在夜店鬼混的不良少年。
教练转了转视线,在人头攒动的更衣室里,看到了坐在座位上脱球袜的席安。
他的袜子只脱了一半,呆呆地坐在那里看手机。
是在给家人发喜讯吗?
不像。教练又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表情与这个更衣室的气氛格格不入。
教练穿过吵闹的更衣室,走到席安身边。
“席安?”
他没有抬起头,似乎没听到。
教练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席安像受惊一样忽然打了个颤。
“怎么了?”
席安脸色发白,像是不认识教练一样,惊恐地看着他。
教练也紧张起来:“不舒服吗?”
助教也发现了不对劲,连忙招呼来了队医。
“没事……没事。”席安关上手机,站了起来,麻木地重复,“我没事……”
花洒的水暴淋在席安头上,他浑浑噩噩地挨浇,所有动作都依靠肌肉记忆,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和教练队友说了再见,背起背包离开。
体育场的内部出口离停车场非常近,不过六百米的距离。观众基本已经散完,安静的一道长阶,连着昏黄的路,尽头就是亮着灯的停车场。
球员的家人们都等在那里。
但仅仅是推开出口的门,就用尽了席安所有的力气,他扶着栏杆,虚弱地坐在了台阶上。
一阵噬人心脾的痒从小臂传来,那种痒意仿佛是通过血液传递到了身体的每个神经末端,逼迫着他不顾一切甩开背包,用力地将袖子卷起来,把缠在小臂上的绷带一圈一圈解开,露出那条反复结痂的伤口。
莱拉女士和威廉在停车场久久不见席安出来。
电话铃声响起,莱拉女士接起来,揽过丈夫和小儿子,一家人高兴地对着听筒喊道:
“冠军!冠军!冠军!”
过了很久,席安的声音才从听筒另一边传过来。
“妈妈……”他的声音轻轻的,疲惫地、虚弱地呼唤着,“妈妈……我没有力气了。”
莱拉女士急匆匆地顺着台阶跑上去,眼前的场景让她愣在了当场。
鲜红又滚烫的血液从席安的小臂流下来,染红了他的手掌,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被剖开,另一只手的指缝里也全是血。
莱拉女士看向席安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停留在聊天界面上,发消息的人是菲恩。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照片,似乎还是从网页里截出的图,标题是莱拉女士认不得的方块字,但照片上,是一位覆着面纱的新娘和她的丈夫阶梯上走下来,鸽子,花瓣,晨光,很好的构图。
“妈妈……”席安心都碎了,委屈地掉下眼泪,“妈妈,她结婚了……她和我不认识的人结婚了。”
眼泪和血液一样滚烫。
-
第二年的夏天。
翼装安全员打开飞机舱门,吴是非向下看去,万丈高空。
最后一次检查了翼装装备和伞包,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一横就跳了下去。
今天信阳市天气晴朗,云层状况也很良好,吴是非在强烈的失重感中莫名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的太太,现在在做什么?
很奇怪,在看到牵着手跳伞的情侣时没有产生这个念头,站在祝佛寺,面对四十五尊佛像时也没有产生这个念头。
偏偏是现在。
失重感在三秒后消散,吴是非感觉到身体在天与地之间,被无形的空气摆弄。
或许陈镜合失张力癫痫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吧。好玩。
-
护士已经对林恩很熟悉了,笑眯眯地对她打招呼:
“今天比平时早到了10分钟呢!”
林恩穿过走廊,进入了尽头的VIP病房。
病房里阳光充足,各项仪器发出稳定运作的声音。
护工见到她,一边为病人活动关节,一边笑着打招呼:
“陈小姐来了。”
林恩坐在病床旁边的沙发上,手边是为她准备的咖啡。
“今天状况也很好,报告也出来了,只是血糖还在上升。”
林恩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护工替病人翻身,林恩眼睛都不眨地盯着那张翻过来的脸。
那是一张重度烧伤的脸,没有眉毛,眼睛闭合着,插着饲管的鼻子几乎融化进了皮肤里,乌紫的嘴唇翻了出来,挤出了一点鲜红的口腔黏膜。
护工做完体位管理后,轻轻合上门,把空间留给了林恩。
林恩站起来,一边喝着咖啡,一边看着病房外的街景。
一杯咖啡喝完,林恩忽然转过身,再次紧紧盯着那张恐怖的脸,动了动嘴唇,问:
“是你吗?”
这个问题,林恩已经问了一年有余。
病人毫无反应,仪器上的数值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
林恩趴在车窗上,晚风将她的头发拂得凌乱。
“我要剪头发。”
司机刚准备拨通理发师的电话,林恩指了指窗外的商场。
“我随便找一家去剪,不用等我了。”
理发师很可惜地捧着林恩的头发,再三确定是否要真的要剪短。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理发师搓了搓缎带般的发丝,剪下了沉甸甸的一把头发。
即使是剪短也花了不少时间,结束后,林恩站在电梯门外,摇晃摇晃格外清爽的脑袋,从电梯门的反射面里看着自己,只能说不丑,但不太顺眼。
电梯门哗啦啦打开,林恩刚要抬脚走进去,却发现电梯厢里满满的全是人,大家穿着统一的紫色球衣,高高兴兴又吵吵闹闹。
林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眼睛一阵刺痛。
那紫色球衣上面印着的巨大的数字背号——
25。
席安。
穿着席安背号的球迷大哥转过头问:“进来吗?还能挤挤!”
不进去。
她心里大叫,但腿脚却不受控制地迈进电梯厢。
球迷包下了电影院的一间影厅,用来线下观影欧冠决赛。
林恩和门口的管理员交流,能不能加一个人。
管理员看她的装扮,并不像球迷。
“呃……我们不是看电影,是线下球迷聚会,大家都是提前报名参加的,座位都满了。”
“我可以坐在过道里。”
管理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说一个球员的名字,我就当你是临时来的球迷。”
林恩动了动嘴唇,艰难地想说出他的名字。
“要不还是——”
“25号,席安·西敏司。”
管理员抬着眉毛。
“这不算喔,你前面刚进去一个穿他球衣的。”
“他为女王公园巡游者效力的时候,被抱摔,断过锁骨。在柏林联合的时候是中场8号位,前年12月20号,客场对阵科隆的时候脚踝挫伤,手指骨折。18岁的时候就有一米八八了,一直在长高,今年应该是……20岁了。”
管理员小吃一惊。
“……进去吧。”
那个女人当时是怎么说的?
如何当好一个球员太太。
[了解对方要像了解自己掌纹一样。他为哪个队效力过,他的身高体重体脂,受过什么伤,对什么过敏,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要把他整个人的信息3D投放到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