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的声音,在那个狂风大作柏林的夜里,被风吹上了云端,又降落在了此刻。
那时候是当笑话听的,林恩现在笑不出来。
影厅里,比赛已经开始,林恩错过了解说的首发名单,但她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场上没有席安的身影。
直到比赛过半,场上有球员受伤,摄像机转向了场边。
林恩在一闪而过的替补席上看到了他。
他静静地趴在前面座位的椅背上,撑着身体的小臂上缠着一圈绷带,半张脸埋在胳膊里,露出一双紧盯赛场的眼睛。
席安眼睛扫过摄像头,遥遥的一眼,让林恩浑身肌肉一紧,眼前煞白,耳边嗡鸣巨响。
一瞬间,往事呼啸而来。
最先想起的,是他身上的樱桃接骨木香气,然后是永远比别人高的体温,最后是……他的声音。
[林恩,林恩,林恩。]
如咒般的低语。
一共不到三秒的镜头,化成了一块梗在喉间的红炭。
林恩把脑袋埋在膝盖上。
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难过是有的,愧疚也是有的,但最先涌上来的,是沉甸甸的想念。
两位解说的声音灌进林恩耳朵里——席安正在场边等待上场。
“席安·西敏司,很年轻的一位球员,如果有关注德甲的观众,应该对他不陌生。”
“当然更多人知道他,是通过已故的英国歌星尼克·米勒《钻石瀑布》那首歌。听说他在哪个联赛效力,这首歌的版权就会跟着他去哪里。”
“席安本身就是世莱青训出身,租借给女王公园巡游者打了一年英冠,又租借去到柏林联合踢了一年德甲。”
“我还记得他刚去德甲不是很习惯,稀里糊涂踢了半年,受伤回归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忽然就开了窍。是一个非常擅长用脑子踢球的球员,最后也为球队保住了欧冠席位。”
“但是他现在还没有赢得世莱主教练的信任,还在替补席上等待一个一鸣惊人的机会。”
解说员笑得动听:
“会不会就是今天了?”
沉甸甸的想念在喉咙里形成了一个肿块,咽不下去,又抓不出来。
林恩抬不起脖子,无力感是一件潮湿的棉衣,重重地披在了身上,疾病发作。
球队扛住了压力,最终有惊无险地赢下了决赛。
赛后球员谢场,《钻石瀑布》恰时响起,摄像机也精准地找到了席安。
他光裸着上半身,脖子上挂着和对手交换来的球衣,与队友在场边绕行。
今天是他闪耀的日子,但比起身边的队友来说他却沉稳得不像话,人们喊他的名字,他就笑一笑,人们给他鼓掌,他也拍拍手掌感谢回去。
那首歌啊,重型乐器沉稳地托在下面,神性的靡靡之音,不卑不亢,明明是置死地而后生的音乐,但还是能漏出一点悲悯。
[圣子死而复生,世人无不爱你。]
他久久地望着观众席,仿佛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最后的最后,他看向了一直跟着他的摄像头,匆匆一瞥,又挪开了奇异悲伤的眼睛。
-
欢庆的球迷陆续离开影厅,他们怪异地看着坐在过道里抱着膝盖的林恩,小心翼翼绕开,避免踩到她。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灯光昏暗,林恩勉强睁开眼睛,黑暗中的一簇光亮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恩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
“我记得我说过,这种情况不要把我带到医院。”
吴是非抬起头,摘下眼镜。
“送你来的是几个球迷,我太太什么时候开始看足球了?”
林恩没有回答,坐起来,扶着额头,终于下定了决心。
“给我药片,卡马西平。”
吴是非一怔。
“确定?”
“给我,我知道你一直带着。”林恩声音沉沉的,“我不能再错过重要时刻了。”
吴是非拿过搭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从内兜里拿出一板药片。
林恩第一次在家里疾病发作的时候,吴是非以为人死在家里了,紧急送去医院折腾了一整晚,拍片子抽血化验全面筛查,最后还是靠林恩自己醒来。
自那之后,吴是非身上就一直带着卡马西平片。
“新发型,挺好看的。”吴是非手指在太阳穴让绕了一圈,“回家吗?还是就在这里呆着?”
吴是非顿了顿,又说:“反正早上你也是要来医院看……那个东西的。”
“谢金洋,他有名字。”
“无所谓,我记不住。”吴是非合上电脑,“既然太太醒了,那我就先走了。”
吴是非起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林恩说道:
“我们谈谈。”
吴是非顿住脚步,转过半张脸。
夜里的医院静悄悄的,林恩带着吴是非乘坐电梯,去到顶楼的VIP病房。
名叫谢金洋的男人仍然半死不活地躺在那里,夜色遮盖了他那张恐怖的脸。
吴是非正要开灯,林恩忽然说:
“我要给你讲个鬼故事。”
吴是非收回了开灯的手,在寂寥的夜里弹开打火机,给了林恩一支烟。
“这个人,谢金洋,在我没出生之前,在我妈还没嫁给陈玉印之前,就已经是我妈的司机了。陈玉印说,我10岁那年的轿车爆炸事故,他是凶手。”
“依据是?”吴是非问。
“听说是爱了林芝远很多年,陪着她成为演员,陪着她嫁人,也陪着她经历抑郁,最后不想再看到她在人世间受苦了,就在那一天点燃了油箱。”
“噢,殉情。所以鬼在哪里?”
“陈玉印。我觉得他没说实话。”
“怎么验证?”
吴是非把烟灰缸递到林恩面前,林恩轻轻点了点烟支,烟灰落在里面,她咳嗽了一会儿。
吴是非能看出来她在思考,她正在把想要说的话包装成一颗精美的小糖,然后塞过来。
他打断了林恩的思考:
“我们是夫妻,有话直说。”
林恩一怔。
吴是非的脸上充盈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态度,继续说道:“虽然你因为我没有体检报告坚持不和我上-床,但法律上,我们是合法夫妻。”
“你是不是真有病?怎么连一张合格的体检报告都拿不出来。”
“嗯,我真的有病。”
林恩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吴是非把烟气呼在玻璃窗上,听着她慢慢讲述着。
“谢金洋的家属已经放弃他了,躺了17年的植物人,没人觉得他还能再醒来,所以一旦陈玉印不再为这间病房付钱,就等同于宣判他死刑。”
林恩从床边柜取出一份协议。
“陈玉印把协议给了我,只要我在这里签字。”
她用手指弹了一下协议——哒——灰飞烟灭。
“所以他是陈玉印用来钓你的饵。”吴是非的脑子转得极快,“你是为了这张纸,才和我结了婚。”
“别这么看我。”林恩抬起眼睛,“你也不清白,你也咬了你的饵。”
吴是非耸耸肩:“那是另外一个故事,我的事情,你不会想听的。”
两个命运有微妙相似的人,散发着同类的气味,各自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又在这个夜晚小小地坦诚了一下。
病床上的谢金洋始终在沉重地呼吸着。
是今天吗,就是今天了吗?
林恩下定了决心。
“我要闹点动静出来。”
“多大的动静?”
“明天我飞一趟新奥尔良,走之前,我要见你父亲。”
黑暗里,吴是非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他看向林恩,这个女人眼里闪着同样的光亮。
“陈玉印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说实话,他时间不多了,所以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就是今天了。
这一天,席安在欧冠决赛中立下汗马功劳,在整个足坛扬名立万。
这一天,林恩在协议上签了字,放弃凶手谢金洋生命的同时,正式向陈玉印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