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布朗迪。”
“布朗迪和安娜结婚啦,听说安娜之前不愿意结婚是不想生孩子,布朗迪是拿着结扎证明和钻戒去求了婚才成功的!”
杨舒怀的声音在大雪天里飘忽,林恩听得不是很真切,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些人,那些事,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像是早晨醒来后如何都回忆不起的夜梦。
她想,那些人……真的存在吗?
然而这种恍惚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持续,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爆炸巨响,打断了一切。
摩托车紧急刹车,林恩回头望去,冲天的火光映在了她头盔的保护罩上,刚刚她乘坐的轿车,发生爆炸事故!
整个世界变成了黑白,白得刺眼的烈焰缠在焦黑的车框架上,热浪融化了雪,鸣笛和车辆警报声响彻了天。
林恩浑身抖得厉害,从摩托上下来,后怕到膝盖软得完全站不住,扶着旁边的车跪在路面上。
杨舒怀惊恐地看向林恩,一阵寒恶油然而生。
这是一桩只有万分之一概率逃脱的事故。
如果杨舒怀这次没有选择在冬天休假回老家,如果她今天没有选择骑摩托,如果她在岔路口时没有心血来潮走高架,如果刚刚没和那个找茬的越野车司机吵架……那此刻坐在车里的林恩,绝对没有一点生还的可能。
林恩忽然疯了一样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向事故中心跑去,杨舒怀愣了一下,立刻扑上去把她箍回怀里。
“不行!会二次爆炸!”
林恩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迫切地想知道这是谁做的!司机有没有生还,爆炸点在哪里,有没有目击者?
她挣开杨舒怀,摘下手套,把一枚镶着灰蒙蒙粉钻的古董戒指扔下:“还给米勒女士!”
杨舒怀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破开风雪,像个漂亮又血红的魂魄,径直地冲向了事故中心。
二次爆炸果然发生。
-
公安机关立案调查,林恩在医院接受了问话。
“今早你家里发生的微波炉爆炸,和下午的汽车爆炸,这都是指向性很强的蓄意谋杀。”
林恩抬起头,看着站在窗前的刑警,她有一条柔软的辫子,也有一双锋利的眼睛。
她让林恩想起了玛伦,那个气血充盈的女人,永远对音符迎刃有余,永远精力旺盛。
“你有什么仇家吗?”
“没有,没有仇家。”林恩回答。
刑警乜青文的圆珠笔在本子上顿了顿:
“好好想想,结过怨的,有旧仇的,利益冲突的,朋友、亲人、上司、下属、合作伙伴,都想想。”
“陈玉印——我爸,算吗?”
乜青文并没有流露过多的惊讶。
“据我所知,陈玉印现在已经需要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了是吗?”
林恩眨眨眼:“祸害总是会想尽办法活下去的,你要是能跨省办案,就去把那个老头的呼吸管扯出来审他72小时,但别弄死了,我现在抽不出时间参加他的葬礼。”
“别乱说。”乜青文笑了一声,在本子上飞快写了一句话,递给了身边的男下属。
“有进展我通知你,也希望你能继续配合调查。好好养伤吧,脸弄得全是伤口,啧,以后要尽快远离事故现场,别往里冲了啊。”
林恩点了点头。
男下属看清本子上的字迹,猛地抬头又看了一眼林恩。
本子上明晃晃写着——调林芝远案卷宗。
真像啊,男下属心想,不管是长相,还是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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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雪,今天依然是个阴天,林恩不想闷在病房里,于是溜出医院到外面透气。
威海对于她而言是一个陌生的城市。林恩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从围巾里再抬头,看到一家咖啡店。
咖啡店的店员正烤着暖烘烘的壁炉,一边刷着平板上的新闻,见有人来了,笑眯眯地招呼她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又问她想喝点什么。
“美式吧。”
“到了一批新豆子,萃出来会有一股很好闻的橙子香气,要试试吗?”
林恩点点头,付了钱。
她解下围巾,坐在了壁炉前。店员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还亮着,她扫了一眼,看到了一条简短的新闻,忽然怔住。
怎么非要在这个时候……
该来的还是来了。
店员利索地萃了一杯热咖啡。
“客人,咖啡好了,在这喝还是——”
店员抬起头,发现店里空无一人,他急忙查看平板有没有丢。
还好,财务没有损失,只是个奇怪的客人而已。
店员拿起平板继续刷新闻,是一则讣告。
“保罗·法兰奇……这谁啊?”店员点开黑白照片,“还挺帅的,真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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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仁院天主教堂只在周日的上午开放一段时间,教徒们正在做礼拜,今天多了一个陌生人。
她似乎不是信徒,但她看起来正在受苦。
主领人带着众人祈祷,诵读《主祷文》,最后一起唱颂歌。
礼拜结束后,教徒们说说笑笑地离开,她始终没有动。
主领人来到她面前,温和地问:
“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吗?”
她埋着一张泪涔涔的脸,什么都没有说。
主领人轻轻抚摸了她的头顶。
“如果你不相信圣母存在,那就相信自己,孩子,会好的。”
空无一人的教堂里,一阵脚步声,林恩忽然坐直身体。
脚步声似乎停了下来,坐到了她的斜后方。
林恩破涕为笑,那年没能捕捉到的音轨,却在今天听到了。
无论身后是不是一个空座位,这一次林恩没有回头,因为她真心希望,那里坐着一个真鬼魂。
耶和华将降硫磺和大火于罪恶之城索多玛,天使告知罗德,带上你的妻儿快逃,绝对不要回头看。但在离开索多玛的途中,罗德的妻子忍不住回望,只一眼,瞬间让她变成了一根盐柱。
“法兰奇,你写的什么歌啊……听得我眼睛好痛。”
林恩仰起头,眼泪不住滚落,宽仁院教堂上没有圣母图,她的视线穿过穹顶,穿过阴云,穿过湛蓝的天。
“保罗·法兰奇,我离开的时候,不会经过你面前,也不会发出声音。我会轻手轻脚的,不被你发现。”
那些人真的存在,所以会有发疼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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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安落地柏林的时候已经将近夜里11点了,超过了他平常入睡的时间。
席安赶回家,却发现家里一片灯火通明。
正在他疑惑的时候,家里传来了钢琴声,旁若无人地狂响。
席安松了一口气,知道了是谁在里面。
《基于爱情的婚姻》,在中文翻译里,它是《梦中的婚礼》。
菲恩咬着烟,猛砸着钢琴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舒缓的曲调弹奏得浓烈又重欲。
席安耐心地听完,菲恩从钢琴键里抬起头,磕了磕烟支,烟灰掉在了烟灰缸旁边放着的一张船票上。
一张去往爱尔兰的船票。
“你不是在沙漠里打比赛吗?”菲恩问。
“打完了,输了个惨。”席安尴尬地笑了一声。
“你还要在沙特窝多久?鸟都不会在那里下蛋。”
“沙特挺好的……没有太大的压力,还给很多钱。怎么突然关心起我的事业了?”
菲恩不想承认他不愿意看到席安在那里空消耗青春。
席安在德国踢球的时候被称为横空出世的天才,在英超那两年意气风发,一举拿下那年的金童奖,两届欧冠功臣,身价飙到1.6亿,五大联赛中的顶级中场。
但现在连记者提及他的时候,给他的文字寥寥几笔,又多沾着“贪财好色”、“迷失”、“毁了”这样的关键词。
“随便你。”菲恩顿了顿,又问,“那你回这里做什么?”
“照料一下仙人掌,顺便……想拿两本书看,提高一下专注度,最近已经可以一口气读完一整本《五毛钱的愿望》了。”
“对了。”菲恩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我可能近期都不会来这里了,托付给你了。”
席安伸手接住抛来的钥匙。
这栋房子曾经是林恩在柏林居住的地方,租期到了之后,房主要收回,但菲恩不想让这栋房子的装潢被破坏,于是找到房主,表示想买下来。
房主却很为难地说,也有其他买家想买,于是菲恩在咖啡店约见对方准备竞价,到了地方才发现另一个买主是熟人,席安就坐在那。
席安忍不住骂了菲恩一句变态,但又觉得自己坐着同样的事情,也健康不到哪里去。
二人谁也不让谁,但竞价的获利者将会是房主,最后二人商量好,各出一半的钱,共同拥有使用权——毕竟大家的目的都是原封不动地保留这栋房子目前的模样。
这里有她的钢琴,她的混音房,她的衣帽间,她的书房,还有那张巨大的床。
-
席安上了二楼,在书房里想挑几本书带走。
林恩看书非常的杂,各种类型各种语言,席安抽出了《修道院纪事》,快速翻阅想看几个关键词。
忽然,一张薄薄的硬纸片从书页里飘了出来,打了个转掉在了地上。
是张相片,席安弯腰捡起,翻过来。
就一眼,一股血冲到了席安头顶,他感觉自己眼睛几乎对不住焦,扶着书架慢慢坐在椅子上,捏住眉骨,手心烫得发抖。
他曾经以为这张照片会被撕毁或是烧掉。
相片里,灯光切开夜色,林恩靠在立柱上慵懒地吸烟,烟卷和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墨绿的裙子,重粉的手套和高跟鞋,席安穿着一套墨色的西装,身形挺拔,背对镜头,露着半张极锋利的侧脸。
相片拍摄于二人相识那年的10月,德甲第七轮比赛之后,席安在雨夜离家出走又被林恩找了回来。
为了帮他找回自信心,她带他体验了一天她的工作,参加了《良夜》的编曲工作,观影了《香料理论》的配乐试映,定制了一副耳机,最后为了一把大提琴,去参加了一场音乐剧。
这张相片就是音乐会中场休息时被拍下的,林恩要走了它,却又在打火机凑近它的一瞬间后悔。
在那段她风声鹤唳的时期,最终保留下了这张危险的,或许会置她于死地的相片。
相片里的人遮挡着面容,但席安在一瞬间想起了林恩的长相。
他总是记不住她的样貌,看着照片,那张模糊的脸终于清晰了起来——她的额头,眉毛,鼻梁,嘴唇,那双风情得惊心动魄的眼睛。
席安捂着脸。
她真的存在,所以会有时隔多年再看她一眼就会发慌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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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夜雪。咖啡店的店员结束营业时,发现吧台上还有一杯无人认领的咖啡。
他拿起杯,凑近闻了闻,有一阵清甜的橙子香气。
只是咖啡已经冷掉了,店员将它慢慢倾倒进清洗台里。
店里播放着今天最后一首音乐,大卫·库什纳,《空座位》。
[我永远忘不了你的眼睛]
[洞悉着我的灵魂]
[我该何去何从啊]
[能不能给茫然的我指明方向]
[唉我好想念你]
[想念你在我臂弯里]
[坐在空座位上]
[什么时候能与你再见一面]*
威海夜雪,林恩站在海边,看着模糊不清的布鲁威斯号沉船。
可是法兰奇,为什么我爱的一切,最终都要离我而去。
[世界即炼狱,恭贺你脱离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