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的春天。
菲恩失踪于科切拉音乐节的前一周,布朗迪和米奇急成了两条疯狗,汉娜和赫尔加·海德也放下了所有工作,几个人分头去找。
音乐节违约已经是其次,布朗迪最怕的是他会不声不响地醉死在某个山谷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被野狗吃得差不多了。
音乐节倒数第二天,布朗迪把电话打到了席安那里,席安刚刚结束了一场比赛,呼吸还有些急促。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席安如实作答。
布朗迪头痛极了,又开始耳鸣。
他想起了和菲恩签约的那个晚上,菲恩露出那种像是看死人一样的神情。
[在某个时间,我一定会去做一件事,至于会产生什么影响,我不知道,也没法控制,它可能会毁了我,也会毁了你们。]
[鲑鱼洄游,大象归冢,我一生都在等待那天。]
会是什么事?布朗迪心神不宁地想,忽然电话又打了回来,他一个激灵接起。
“我想我可能知道他在哪。”席安说道,“我看到过一张去往爱尔兰的船票。”
布朗迪困惑不已,米奇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打开手机疯狂地划动。
紧接着,汉娜也打来了电话:
“林恩有一次在新奥尔良失踪,我以为她会联系菲恩,但当时的菲恩说他在爱尔兰做一些原生态投资。刚刚我托朋友查了一下那一年的小宗农行业产权变更。”
布朗迪急切地问:“有菲恩吗?”
“没有,但是有他神学院同学的名字。”汉娜声音沉沉的,“是一个在伊尼什莫尔岛的农场收购,当年的成交价是12万,去年12月农场再次转卖,卖了9万,远低于市场价成交,买家是……菲恩的爸爸。”
布朗迪立刻想起了当时菲恩签约前提的条件,第一是要林恩当他的制作人,第二就是向公司预支了12万。
这时米奇也终于找到了那条发在社交媒体的动态。
“就是这个!”
布朗迪定睛一看,是六年前一封农场主写的感谢信。
——感谢两位来自柏林自由大学的热心学生,救活了一只濒死的小牛。
配图是菲恩与他神学院的朋友正在照料奄奄一息的小牛喝奶。
布朗迪心里一凉,和米奇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没来由地想到了曾经发生在菲恩身上的两件事——袭击保龄球馆、埃德菲尤尔镇仓库爆炸。
二人立刻动身,从柏林去往爱尔兰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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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菲恩·克鲁姆的家族传统,每一辈都会出一个集赌徒、醉鬼、毒虫、传染病于一身的疯子,会借便所有亲戚的钱,靠社会救济苟延残喘,最终会死于交通事故或肝硬化。
菲恩曾经以为自己靠着脑子上了大学,靠着运气在音乐上做出了一些成绩,或许能避免成为那个幸运儿。
但显然基因的力量更强大,他跳过了黄赌毒,直接进化了一个纯净的疯子。
菲恩吸着烟,坐在由石头堆砌的矮矮的围栏上,手边是喝了一半的白兰地,一条耳机线从他兜里延伸出来,老式的MP3正在播放着音乐。
《蜈蚣的婚礼》,是在那个把尼克灌到醉成雪糕筒的夜里写的,原本叫《地狱洁厕员》,但制作人赫尔加·海德坚决不认可这个歌名,发行前一天才改成了如今的名字。
而这也是整张迷幻风格专辑中唯一一首情歌,太多太多人喜欢这首歌了,但这却是菲恩四年前录制完之后,第一次听成品。
真是好听啊,写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菲恩记不起来了,但一定是个美好又清凉的夜。
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来到菲恩面前,好奇他坐在这里做什么,被菲恩怪叫了一声吓走。
但小女孩还是足够善良,她又回来,和菲恩保持了一段距离,从兜里拿出了一块水果糖,远远地扔在了菲恩脚下。
“请你吃。”
菲恩捡起地上的糖,拆开包装扔进了嘴里。
红衣小女孩怯生生笑了一下。
菲恩用舌尖把糖顶到腮帮子里,也笑了一下,然后说道:
“滚,滚远点。”
善良的小女孩被他恶劣的态度吓到,抹着眼泪跑掉了。
菲恩收起MP3,将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好,留在了石头垛上,他把剩下半瓶酒一口气吹了,摇摇晃晃爬起来,看着阴沉沉的天——
“真安静,需要一点声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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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拖动的声音,细细密密,接着是挣脱铁链的拉拽声,闷响。
中国,内蒙古,阿日嘎音乌苏。
辽阔的草原上,白蘑菇似地鼓着一个蒙古包,一条藏獒趴在门口,对蒙古包里折腾铁链的声音充耳不闻。
忽然地,藏獒仰起头,细细嗅着风,闻到了不属于这片草原的味道。
藏獒倏地起身,冲着远处狂吠。
很快,一辆车由远及近,带起一片烟尘。
车上下来一个漂亮女人,漂染成银色的发丝在烈日下生辉,她墨镜的反光里,凶猛的藏獒冲了过来。
她身后的两个保镖男跨步挡在前面,眼疾手快地钳住狗脖子上的项圈。
女人无动于衷地推了推墨镜,打开一只精巧的小皮箱,细心挑选了一把电锯。
电锯割开蒙古包上的锁,火花四溅。
女人推开了蒙古包的小木门,里面一片昏暗。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门口的人,沙哑地开口:
“柯克小姐。”
柯克小姐摘下墨镜,露出深邃的眼窝,看向来人。
“你好啊,林恩。”
她脚踝上套着锁链,一步步地挪到阳光之下,脚踝破了又愈合,留下了深深的疤痕,头发脏污,衣衫褴褛,瘦弱不堪,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凶光。
柯克小姐看着地上的一片血迹,挪开高跟鞋。
“是经血。那个蒙古老酒鬼不肯送卫生巾来。”
车辆在草原上颠颠簸簸地行驶,林恩狼吞虎咽着一块小面包,已经吃完的小面包塑料包装拆了一座椅,柯克小姐拧开一瓶水递了过去,林恩仰头灌进喉咙里。
柯克小姐说道:“鸿门宴结束了。”
林恩向前排座椅伸出手:“烟。”
保镖从烟盒里磕出一支,林恩抓过整包烟,急不可耐地点燃,肺叶长时间没有摄入烟草,让她咳了个昏天暗地。
“我被栓了多久?”
“从我联系不到你的那天开始算,45天,天啊,我都以为你死了。”
林恩冷笑一声。
“死不了,我的命另有他用。”
车子越过土坡,终于转到了柏油路上。
苍茫的草原被这根路劈开,车辆行驶向人类社会。
高耸的信号塔带来了遥远的消息,林恩用平板电脑查看着邮件,一封又一封,拧到极致眉头在长长呼出鼻息之后仍然没能解开。
柯克小姐看着她安静地眨着过分明显的眼睛,瘦得整个人也只剩下了一双与风情毫无关联的眼。
“让我带你走吧。”柯克小姐叹了口气,“我会聘请最好的安保团队负责你的人身安全,直到那一天来临。”
林恩摇头。
“藏起一瓶墨水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灌进海里,谢谢你,我心领了。”
林恩拍了拍司机的靠椅。
“停车。”
落日,春季的太阳拧出了一捧果汁般的余晖,慷慨地灌溉在了荒凉广袤的草原上。
不远处有一匹死了很久的马,大雪曾将它封存,春天的蚂蚁搬运着马儿腐烂的眼珠。
林恩踩着紧实的土地,直视着那将落未落的太阳。
她轻轻地、轻轻地吹了一口气,仿佛想把身体里的郁结像孢子般吹出去。
不甘心,不甘心啊。
坐在车中的柯克小姐,在密闭的车厢中,听到了一声绵长而凄厉的咆哮。
百万个理由催促她离开凶险之地,但只需要一个理由就会让她留在这里,死不足惜。
-
科切拉音乐节每年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印第奥市的帝国马球俱乐部举行,为期三天,今年定在了4.17日开幕,这一天也恰好是席安的生日。
这天加州的天气格外好,晚霞将长条的云朵浸染成了橙紫色,微风卷过棕榈树,酒水、亮片裙、蓝色眼影、音乐,共同组成了科切拉的开幕。
但主舞台迟迟没有开场。
观众们一开始还能自娱自乐玩一些人浪的游戏,后来逐渐变得不耐烦,其他的舞台已经开始了表演,又唱又跳的音乐传来,主舞台却死一般的沉寂。
音乐节的负责人几次上台安抚观众情绪,直到珍贵的黄昏落下,夜幕降临,还是没能等来应该早就到场的嘉宾。
观众彻底爆发,高喊退票,就在主办方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舞台灯光骤然亮起。
菲恩摇摇晃晃站上了舞台,他状态极差,一条工装裤配了一件白背心,眼皮上沾着的酒气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
迟到的菲恩没有半句解释,抓过麦克风就进入了表演环节。
三首歌过后,菲恩叫停了乐队。
“不好意思,洗把脸。”
鼓手给他扔去一瓶水,菲恩浇在脸上,甩了甩头发,清爽了起来。
实在是因为那些歌曲太好听了,观众冲着这一点,原谅了他的迟到和糟糕的个性。
柯克小姐歪着脑袋对林恩说:
“我侄女是菲恩的狂热粉丝了,这次赞助科切拉,有一半原因是为了结束以后让侄女和他共进晚餐。”
林恩压了压帽沿:
“真是稀烂的唱功。玛伦要是听到了,得从她丈夫那些刀具里找一把最锋利的挑开他的肠子。”
柯克小姐不住地笑:“也是一种风格,破了音,听起来……更迷幻了。”
“我很久没做过音乐了,原来现在的人喜欢这些。”
二人站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柯克小姐有些累了,于是离开人群去到了后台的主办方休息室。
林恩没有离开,她在验收多年前的成果,那是六年前点燃的烟花,现在到了拾起满地碎屑的时候了。
菲恩的歌写得短,那一年除了海德之外,没有一个编曲师能将他的歌延长到三分钟,林恩想过很多种方式,但除了做remix版本之外,一直都没想到太好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菲恩的现任制作人赫尔加·海德也没想出解决方式,好在短视频时代的兴起,人们已经习惯了短平快,于是延续了最原始的版本。
台上的人一首接一首地唱,仿佛急着下班,没有曲目之间的衔接话语,也没有增加任何与观众互动环节,因此造成了歌单的曲目都表演完了,演出时长还不够的舞台事故。
听众看不出来,但林恩知道菲恩已经尴尬在了台上,后台的负责人不会允许他就这样下班的,就算是在台上睡觉,也得保证演出时长不违约。
“谁都好,给我来支烟吧。”
菲恩第一次和观众产生互动,就是伸手问人家要东西。
好在观众并不介意他的无礼,一瞬间无数烟盒抛上了舞台,火柴盒砸在了他额头上。
“他们不让我下去,说时长不够,我还得继续卖一会儿。”
菲恩擦亮火柴,深深吸了一口烟雾。
“但我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昨天在飞机上写了一首歌,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飞机的厕所里有灵感。”
“写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牛*极了,现在冷静下来……还是觉得牛*极了。”
“可能会有点长,也有点无聊,凑合听吧,它不会发行,我也只会唱这一次。”
“《爱人的爱人》,送给……随便是谁吧。”
菲恩坐在了钢琴前,把还未燃尽的烟支架在了酒杯上。
轻柔晚风眷顾了他,将他的小卷毛拂起,露出他垂下的眼睛。
菲恩嘴唇贴在麦克风上。
《爱人的爱人》
我爸爸是个同O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