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蓁继续敲了几下。
还是鸦雀无声。
这对于枕书阁的下人来说格外反常,他们太了解李君垣了,往日里他闹脾气从不会如此安静,所以大家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他出什么事。
“少爷。”
欧阳蓁凑近了门,轻轻开口。
“是我。”
她就这般安静地站在门外,垂眸等着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才传来一阵略显慌乱的动静,紧接着是衣物摩挲的细碎声响,隐约还能听见少年压抑的轻咳。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又过了片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隙。
李君垣的脸从门后露出来,他眼底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眼睛发肿,显然是刚哭过,脸颊上还有未完全平复的潮红。
看清门外站着的欧阳蓁,李君垣瞳孔微微一缩,但看向她身后迅速围上来的众人,满心的狼狈与慌乱瞬间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关上房门。
阿贵很敏锐地意识到问题,眼神示意涌上来的下人们退后。下人们也察觉到了李君垣的情绪,纷纷向后撤去。
李君垣只从门后露出半张脸,视线便直直胶着在门外的欧阳蓁身上。
她静静站在门前,外头的光线斜斜洒落在她肩头,将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柔和清晰,连脸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欧阳蓁抬着头,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望进李君垣的眼里。
她眉头微微蹙着,眼神澄澈,仿佛能看透他的心绪。她的手轻轻搭在木门框上,目光里似乎隐隐藏着什么。
枕书阁的下人们早已依着阿贵的示意退到一旁,只剩下两人隔着门缝的对视。
李君垣明明攥紧门板,可对上欧阳蓁的目光,握着门板的手指却迟迟使不上力气。
他终究是没舍得关上这扇门。
欧阳蓁唇瓣微张,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李君垣眸色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攥住她搭在门框上的手腕。
不等欧阳蓁反应,他猛地发力,将人径直往屋内拉去。
“砰——”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骤然响起,房门又被牢牢合上,紧接着便是落闩的轻响。
这一番操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院外的下人们全都目瞪口呆,僵在原地。
几个年纪稍长的婆子更是惊得瞪大了眼,转头看向一旁的阿贵,手指颤巍巍地指着紧闭的房门,嘴巴张了又合,半天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阿贵心里也惊得不轻,却又暗自松了口气,只能对着众人露出一抹尴尬的笑,连忙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欧阳蓁刚被拉进屋,一股浓重的甘松气息便扑面而来,闷沉沉地萦绕在鼻尖。
屋内没开窗,四下里一片昏暗,桌椅摆具轮廓都显得模糊。
李君垣早已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撤得仓促,像是怕被她碰到半点。
他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背对着欧阳蓁,抬手用衣袖飞快地擦拭着脸颊。
“我明白你的感受,可一味躲着终究不是办法,解决不了任何事。你若是信我,就先平复心绪,总不能一直这样困着自己。”
欧阳蓁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开口道。
李君垣擦拭脸颊的动作一顿,小声嘀咕了一句:“你知道什么……”
“阿贵哥都同我说了,前后种种,我都知道。”
李君垣听了心头却越发憋闷,他猛地攥紧拳头转过身,眼底还蒙着一层水汽,哑声问道:“所以,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说这些劝我的场面话吗?”
欧阳蓁心头一滞,看着他骤然翻涌的情绪,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她本就是被阿贵急匆匆拉来,满此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不等她开口,李君垣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
“你觉得被人随意左右人生好受吗?”
欧阳蓁看着他掉落的泪水,心脏猛地揪紧,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不好受。
她在心里无比清晰地回答。
早前她困于方寸院落,身如浮萍,总以为生在公侯之家、贵为府中少爷,便有权有势,万事皆可随心,李君垣根本没有资格说这般身不由己的话。
可自打几番打交道下来,她才猛然惊醒,这侯门深宅里,从来都没有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高高在上的主子也好,低如尘埃的下人也罢,各有各的身不由己,不过都是困在这牢笼里的人罢了。
欧阳蓁垂着头,将心底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直直看向李君垣。
素来冷静澄澈的眼眶,不知何时也染了一层浅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头也轻轻蹙起,再没了往日的平静。
李君垣站了片刻,情绪稍稍平复,才抬手拭去眼泪。
再抬眼时,他已努力找回几分平日里的傲气,故作轻松道:“好了,你也瞧见我这副狼狈模样了。”
他耳尖还泛着红,嘴硬地补了一句:“如今你也算看过我难堪了,我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