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关风词站起身,将外衣重新为她披上。
这是他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大了不少,但聊胜于无。
“饿不饿,先吃些东西?”
不知他从哪儿找来的饼,看来去硬邦邦的,有两只手掌那么大。
“供台上的。”他朝一旁示意。
“这么破的庙宇,还有人供奉?”
不怪她震惊,实在是这庙中所供神像,比先前在藏魂山中所见的神像还要凋败,半边身子都已经开裂,庙宇四周还长满杂草,唯有他们歇息的这一小块地方被清理过。
“庙中已无香火,应当是过路之人借住于此,顺手供奉,聊表诚心。”
“那我们亦受了这庙宇庇护,不也该供奉一二?”
“菩萨悲悯,知我们苦难定不会怪罪。”关风词说得理所应当,她听完竟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重新生了火将饼子烤软,撕下一半给她。
秋沉鸾在庙前石阶上坐下,抬头看漫天云霞,往嘴里塞了一口饼,喃喃道:
“昨日还是暴雨倾盆,今日却能见霞光似锦,可见人生果然不会一直晦暗。”
“从前的日子,对你来说是晦暗吗?”关风词在她身旁坐下,忽然如此问道。
秋沉鸾原本只是随口感叹,不曾想他如此敏锐。
晦暗吗?
她笑了一下,不肯深思,便敷衍一句: “别忘了我今日遭遇全是拜至亲所赐,可见从前恐怕也没多少舒心日子。”
但他的目光令她不自在,于是她又匆匆道:“不过人生在世,有几人能一辈子称心如意呢?连话本子都不敢写什么十全十美了,偶有晦暗实属平常。”
见她匆忙找补,僵硬盯着天边云霞,分明是与他说话,却一眼也不敢看他,关风词先前压下去的念头再度蠢蠢欲动。
他不想在她面前毫无底线。
但什么都不做,也实在可惜如此良机。
“你说得对,有几人能一辈子称心如意?至亲骨肉反目成仇之事,从来不少。”他语气低沉,有股说不出寥落。
她果然上钩,说的话却不如他所料。
“你猜到是谁要杀我了?”
关风词:“……谁?”她不该顺着话问及他吗?
秋沉鸾还在暗自庆幸自己脑子转得快,没有当真不知眼色地去揭人家伤疤。
她听过些敬王府的秘闻,也承认自己有好奇心,但关风词这么自负的人,必然不喜欢别人提起他家中的事,何况是她。
于是她聪明地选择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三两下啃完手中的饼,拍了拍碎屑,分析起来。
“我来函陵的决定做得突然,对方却能提前收买猎户,要么是笃定我会为宣九原涉险,要么是一直都在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前者变数太多,我更倾向于此人掌握了我的行踪,整个秋家,能做到这一点的,还有几人?”
答案的范畴缩小,但她并不觉得失望。
顶多只是为原主感到几分唏嘘罢了。
何况她天生亲缘淡薄,在现实世界如此,在书中亦如此,也不意外。
关风词直白问道:“你怀疑秋夫人?”
“她在怀疑之列。”
那就是的确怀疑。
关风词并不清楚她与秋夫人母女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只知秋夫人宠爱外甥女胜过亲女的传闻甚嚣尘上。
“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秋夫人执掌秋氏二三十年,事事以家族为重,不至于因一点私心偏颇至此。若她当真想对秋沉鸾下手,多得是机会,也无需如此迂回。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若说母亲想让秋落云继任家主,一开始便不该立我,她并不是朝令夕改的人。”
还有一种可能,原身天资聪颖,经手的族中事务从无差错,能力有目共睹,就算是秋夫人,也不能公然偏袒秋落云。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如果她能死在某场意外里,自然再好不过。
秋沉鸾垂眸,脑海深处又开始若有若无的钝痛。
你怨我怀疑她,还是因这个怀疑而痛心?
只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你就会如此难过?
如果想要你命的人当真是你的亲生母亲,你会不会带着怨恨而去,难以转世?
她忽然庆幸,原身死的时候,应当什么也不知道,更不必面对最后的结果。
无论是谁,都极有可能是她的至亲,她恐怕都不会好受。
碎金霞光照在她的发间,冲淡了那一抹哀色,她笑盈盈问:“你说如果真的是她,我该怎么做?”
关风词对于想杀自己的人,从不会手软。
但她不一样。
她不该面临这样残酷的选择,不管那个人是谁,都不能困住她。
想要报复一个人,并不一定要让对方死,他已经在心里考虑起来,该让对方付出多大的代价,最好余生日夜都活在惶恐忏悔里,再也不要沾染她分毫。
“法子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想,想不出来哪个最解气,就一个一个试。”
秋沉鸾听出他的担忧和宽慰,觉得好笑。
在关风词眼里,她难道是个瓷娃娃不成?
“我没那么脆弱,不管那个人是谁,和我有什么恩什么怨,我都会亲自了结。”
她不是原身,秋家人不是她的至亲,更说不上什么感情。
但这条命是原身借给她的。
她要做的,是替已经死去的原身报仇。
这是在普济寺时她就发过的誓。
“关风词,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她忽然起身,从贴身的暗袋里翻出一个哨子。
“这个哨子发出的声音只有我的信鸽能听到,它只会飞进母亲的院子,从这里传信到宜川顶多两个时辰,就赌明日太阳升起之前,来的是援兵,还是索命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