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残破的庙门将一切风吹草动隔绝在外。
秋沉鸾闭着眼躺在稻草堆上一动不动。
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但她怀揣着满腹心事难以入睡,只好在脑海里胡思乱想。
不知何时起,作为谢晚愉的所有过往都远得好像上个世纪的事,唯有成为秋沉鸾后的人生惊心动魄印象鲜明。
而其中半数都与身边这个人有关。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庙中未燃火,只能借半漏的窗前月色隐约看到他的轮廓。
仍是那般骨秀神清,就如普济寺初见他在林间舞剑时一般,或许那时,他就已经深深烙印在她脑海。
秋沉鸾回想着二人之间的种种,一时心头竟涌上几分茫然无措。
难道他们真该是天生一对?否则为何她明明拼命远离,却又不得不与他扯在一起,身不由己地想要靠近。
许是她不知不觉中看得太久,关风词终于侧目望来。
他以为她在害怕。
既然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传那道信?
“若是反悔,现在走也不迟,秋家的事,可以与重光他们会合后再作打算。”
“后悔?”她原本偷看被抓包还有些窘迫,但听他如此说,窘迫先转为了诧异,“谁说我后悔了?”
话一出口,秋沉鸾忽然意识到,她自顾自地做了决定,好像还未问过关风词的意思。
原本他就已为她涉险,没道理还要陪着她做这个局。
她坐了起来,在幽暗中问:“那你呢?你想现在走吗?”
习武之人目力更强,所以关风词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分神情。
他仔细端详着,猜测着她的想法。
她是怕受困于此无法脱身,还是怕结果如她所料?
关风词的沉默在秋沉鸾眼里又成了另一个意思。
怕他不好拒绝,秋沉鸾率先找了理由:
“其实此事不急于这一时,万一真来了百八十个高手,我们岂不是白白送命?”
越说她便越觉得有可能,心底隐约的不安催促着她做些什么,于是她朝他走近。
“你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还是依你所言先去同他们会合才最稳妥。”
秋沉鸾想拉着关风词先离开此处,但她刚摸上他的衣袖,就被他反牵住手。
他仍坐在原处仰头看她,终于得出结论:鸾鸾是担心他。
所以他的安危比她与秋夫人的母女之情更重要——
这让关风词眸中顿时亮起几分神采,几乎是转念之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片刻后,他露出个少见的、恣睢的笑:“鸾鸾,我只是打不过花垂衣,可她是天下间第一流的高手,整个大燕能胜过她的也不出五人,都绝不会出现在此。”
秋沉鸾迟疑,她见过关风词杀人,可万一对方人多势众呢?
“要不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反正我们在明在暗对结果都不会有影响。”
关风词却忽然变得坚决。
“不必,我们就待在这儿。你已命许无忧整兵,重光他们必然也在全力搜寻你我下落,就算来的真是刺客,对方不敢大张旗鼓,人数不会太多,我能应付。”
他语气轻松而肯定,仿佛有十足的把握。
秋沉鸾便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还有何处没考虑到?毕竟她不能跟关风词这种玩心眼子的人比。
出于对关风词的信任,秋沉鸾最终躺了回去,闭上了眼。
反正关风词总不至于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
她错了。
他就是一个任性妄为,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拿来做赌注的人。
天还未亮,破庙前便多了一行人,黑巾覆面,手持利刃,是杀人的打扮。
秋沉鸾迅速爬起,看向关风词。
门外杀气渐重,他握紧手中的生锈长矛——和先前的饼一样,从神像手里借的。
他的神情仍然不紧不慢,甚至有心思与她闲话。
“斩草除根的人来了,鸾鸾,你失望吗?”
她不失望。
但她觉得关风词有病。
不等她质问,关风词先挑眉诧异道:“来的人居然不少?看来我失算了。”
秋沉鸾看不清他的神情,于是也无从判断他是真的失算还是刻意为之。
凭借她对关风词的了解,她直觉是后者。
这个答案并不值得,或者说并不需要他们当真以自身为饵。
那么关风词究竟又在谋划些什么?
片刻后,摇摇欲坠的门被人一脚踢开,数十黑衣人齐齐涌入。
秋沉鸾被推到神像背后,听见厮杀声瞬间响起。
她踮起脚从神像缝隙中往外看,他长矛如臂指使,瞬间划破黑衣人喉咙,带出一串血珠,又转手刺入另一人胸膛。
黑衣人攻势很猛,但正如他所说,他足以应付。
尽管如此,秋沉鸾还是仍不住悬心,她没发觉自己攀着神像的手已经冰凉,也不曾察觉逼近的危险——杀手自侧窗跃入,翻身而起的瞬间目光便锁定了神像背后的她。
他举刀便朝秋沉鸾而来,破风声惊动了她,也惊动了前方被缠住的关风词。
秋沉鸾不会武,凭着直觉下意识侧身躲避。
眼看黑衣人长刀一转步步紧逼,她随手抓起供台上的香灰坛砸去,飞洒的香灰令对方不得不抬手遮脸刹那,但很快便又朝秋沉鸾抓来。
不料刚一动手眼前却又是一把飞灰,黑衣人被激怒,不管不顾地扬刀劈开,刀尖直冲她的要害,未到近前手臂却倏然一软,长刀哐当一声坠地。
——是毒。
她身上的东西多数在洪水中丢失,唯有藏在衣裳内袋中的毒还在。
那黑衣人还欲动作,又有其他人看准空隙朝此而来,下一刻眼前人影一闪,关风词飞身而来搂住秋沉鸾的腰破窗而出。
二人在林间狂奔,身后黑衣刺客穷追不舍,秋沉鸾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黑衣人的数量比之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