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现在的情形在不在关风词的计划之内,此刻也顾不得追究这些,她只能努力跟上,不要成为他的拖累。
不知跑了多久,秋沉鸾觉得自己肺里似乎都有血丝快要溢出,关风词忽然停下,将她往前方的草丛里一推,匆匆说一句“躲好”,便转头迎上刺客。
不时有尸体倒在她面前,血迹溅上她苍白如纸的脸。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几乎将她包裹在其中,她数不清关风词究竟杀了多少人,也数不清他身上受了多少道伤。
林间慢慢变得寂静,关风词对面还站着的黑衣人只剩下两个。
而那两人看向他的目光中都有深深的忌惮和畏惧。
两人对视一眼后,左边人再次与关风词缠斗起来,将他牢牢牵制住,而另一人则趁机对秋沉鸾动手。
任谁都清楚今日局面不死不休,黑衣人使出了平生所学之最,只为拖住关风词。
另一人急速靠近秋沉鸾,不容她做出反应,便直直横刀劈来。
眼前寒光骤亮,秋沉鸾看见自己沾血的面容映在刀身上,心头竟诡异地有一丝平静。
她心知自己躲不开这一刀。
就在长刀劈下的瞬间,关风词竟如鬼魅般急掠而来,倾身挡在她面前。
秋沉鸾瞳孔骤缩。
她看见锋利的刀刃狠狠划破他的背,而他只闷哼一声手中长矛便翻转自腋下向后猛刺入对方胸膛。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关风词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片刻后终是撑不住倒进她的怀里。
他感觉到她慌张环抱住他,连指尖都在发抖。
“关、关风词……”
“我说过我能应付,只是我有点累,要歇一歇。”他勉强扯动唇角,气若游丝地回应。
听见她憋在喉间的呜咽,他卑劣地想,先前她昏迷着,这一次,她总该看清楚了。
鸾鸾,看清是我,是我为你舍身挡刀,与你生死与共。
我要在你心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我要你将我深深刻进脑海,无法抹去无法忘怀。
我要你永远对我牵肠挂肚,再也不能抛下我、弃我而选他人。
我要你与我长久纠缠,对我的爱意与日俱增,最好不要比我少分毫。
意识混沌间,他将头贴在她的颈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无声笑开,有种愿望达成的满足。
他厘不清自己浓重的爱意究竟由何而起,但她对他的影响越来越深,深到他不能忽视。
既然不能忽视,那就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哪怕不择手段。
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
包括秋沉鸾。
先前那缠住关风词的黑衣人竟还未死,他试图从地上爬起,一边蓄力,一边打量着她怀中的关风词,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有反抗之力。
秋沉鸾心中生出一股戾气,她抹了把脸,放下关风词,拾起脚边的刀一步步走近,趁着对方尚且无力动作时狠狠将刀送入他的胸膛——
黑衣人骤然瞪大双眼,似乎怎么也没想到最后要他性命的会是这个毫无武艺的弱女子。
他眸中欲喷火,竟拼力一掌拍向秋沉鸾,才彻底倒地气绝。
而秋沉鸾被这一掌击得往后撞去,重重磕在粗壮的树干上,口中倏然喷出一口鲜血。
良久之后,满地的尸首堆中,艰难爬出一道削瘦身影。
秋沉鸾扶着树勉强站起身,眼前仍是一阵阵晕眩。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在尸堆中寻找着关风词。
所幸他就在他不远处。
秋沉鸾扑到他身旁,颤抖着手去确认他的气息。
还活着……
活着就好。
秋沉鸾咬牙将人拽到背上,半背半拖地朝前走。
她的头方才撞在树上,现在还剧烈地疼,像是有一把小锤在脑中不停敲打。
额上的汗成串滴落,与脸上的血和泪混杂在一起,令她双眼濡湿刺痛。喉间仍有铁锈般的腥气,每一道呼吸都伴随着拉扯的疼痛,秋沉鸾只能紧紧抿着唇,拼着一口气撑住。
齐腰高的杂草不断划破她的衣衫和肌肤,她的双腿也逐渐失去知觉,唯一支撑着她的是脖颈处的那道微弱呼吸。
她要救自己,更要救关风词。
不知到底走了多久,直到一个背着竹篓正在采药的女子发现他们,险些惊叫出声。
秋沉鸾一手圈着关风词,一手拉住对方的衣角,喃喃哀求:“救救他、我可以给你钱。”
在看见对方点头之后,她终于松了那口气,眼前视线模糊,倒了下去。
*
她又做噩梦了。
一个接着一个的噩梦将她困于其中无法挣脱,她不知自己究竟是谁,身在何方。
嬉笑声怒骂声在她耳边交叠重复,脑海深处的钝痛挥之不去。
痛……好痛……
有什么终于冲破了大脑中的那道束缚,迷雾骤然散去,陌生而又熟悉的画面不断涌现。
有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家中的电脑桌前,眼前闪着白光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最末尾一行的三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全文完。】
秋沉鸾眼皮猛颤,挣扎了许久才终于睁开双眼,片刻之后,眼中的茫然逐渐被清明取代。
意识慢慢回笼,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刹那有了答案。
窗外有小童在大声诵读诗书。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她躺在床榻上怔然良久,不知何时流下泪来。
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是——
秋沉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