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沉鸾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穿书,是在普济寺,看到那块为徐静知供奉的长生牌位,由此得知“她”的名字身份与结局。
从那时起,她便一心改变故事线,保住自己的命。
但她追求目标的心过于坚定执着,于是不自觉地忽略掉一些,似乎不那么重要的事。
比如为什么一本男女主名字都未定的小说里,只活在回忆里的炮灰反而有名有姓。
为什么看出她是异世之人的玄照也曾问过原身欲归乡否。
为什么她关于现实世界的记忆遥远模糊,原身的好友、亲人却总能轻而易举牵动她的心绪。
为什么那些尚未发生、在记忆里也尚未开始动笔的将来,会时常浮现于脑海。
一切的答案,到今日终于浮出水面。
事实上,她穿越的时间比她原以为的更晚——小说根本不是刚开始动笔,而是已经完结。
完结的当夜,她为了庆祝决定下楼吃顿烧烤,可她霉运加身,刚走到小区门口就遇上车祸,当场死亡。
她穿进书中的时间也远比她以为的要早。
二十年前,秋夫人因徐静知的死大病一场,想要夺权的族老趁机作乱,底下仆从人人自危,难免有所疏漏。谁知刚出生的婴孩体质孱弱,竟在一个夜里夭折,再睁眼时,车祸死亡的谢晚愉就进入了这具身体,从此代替她成为了秋沉鸾。
十四年前,玄照游历四方,来到宜川探望故友的遗孀幼女,一眼便看出她的身体里住的是另一个不属于此处的人。那时,秋沉鸾就曾问过他该如何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
他给出的答案与多年后一样。
“顺势而为,从心而行,待到功德圆满之时,自会归去。”
这么多年,秋沉鸾始终没能想明白这句功德圆满指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她要做的事太多,早已经不再执着于此。
她想,既然命运安排她重活一世,那她就该好好过完这一生。
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直到普济寺的那场刺杀,她意外失去记忆。
此刻前因后果皆串联起来,脑海中缺失的那部分记忆重新归位,一时间千头万绪打成无数个结,缠得她后脑勺一阵阵发疼。
室内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摩挲声。
秋沉鸾的思绪顿时被扯回当下,想起昏迷前的事。
她微微侧头,几步远处的竹屏风外有个身影,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先前遇见之人,撑起身子朝屏风外问:“姑娘,相救之恩定当报答,敢问我的同伴怎么样了?”
屏风后无人应答。
秋沉鸾屏息凝神去看。
屏风上的人影愈近,待转过来,却是关风词。
秋沉鸾抬眼上上下下打量,他穿着不合身的粗布麻衣,脸上没什么血色,精神瞧着倒是还不错。
他走到床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而后忽然伸出手抚摸她的脸,指尖在她眼角来回流连,动作中带着说不出的柔情爱怜。
秋沉鸾被他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毁容了?”
关风词闻言眼皮狠狠一跳:“你……”
二人同时一怔。
“你嗓子为何这么哑?”
关风词极快地皱了下眉,随即竟莫名露出些笑意。
他不愿诉说自己醒来后便在此守到现在,滴水未进,心中究竟辗转过多少难言的念头,只摇了摇头。
“不要紧。”
他从一旁拿来面镜子递到她跟前。
“容貌未损,可安心了?”
秋沉鸾看见镜中人脸颊染上几分红意,忙将镜子推开:“还不是你好端端地那副模样,吓我一跳。”
关风词似乎变得十分体贴,他将镜子搁在一旁,温声道:“只是等你醒来等了许久,我有些害怕。”
秋沉鸾听完面色古怪,又听他道:“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我去给你取些吃的。”
他神态关切,像个最寻常不过的温柔情郎,但这令秋沉鸾倍感反常,忍不住在他将要起身前拉住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放心,我没什么大碍。”
秋沉鸾不信。
他本就独力应付了那么多刺客,还为她挡了一刀,浑身上下的血都将她的衣裳染红了,怎么可能没事?
秋沉鸾眼眶不知不觉中泛红,不容拒绝地掀开他的衣袖,借着屋中的晦暗光线察看伤势,又想去扯他的衣襟。
关风词攥住她的手腕,神色几变,最终无奈叹气。
“此间主人华伯是个大夫,已经替我上药包扎,我真的没事,否则也无法下床来见你。但你撞到了头,需要好好休养,尤其不能思虑过重。”
秋沉鸾便松开揪住他衣襟的手,片刻后哑声道:“你没什么别的想跟我说吗?”
先前情急,但现下她已反应过来,关风词突然执意留在破庙,分明就是为了逼她。
为了逼她,甚至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简直是个疯子。
关风词对她的复杂神色恍若未觉:“你想听我说什么?”
她想骂他肆意妄为,想问他为何替她挡刀。
但话到嘴边,哪句都说不出口。
就算他有心为之,但这一身伤势并非作假,若不是为救她,以关风词的武功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行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这次不过是赌注更大,更不计后果罢了。
不,他早就算好了后果,很显然,他赌赢了。
关风词将她的手放回被中,又坐了回去,他不知秋沉鸾已经猜到他的意图,就算知晓他也不惧,不过是猜测罢了,只要他不承认,几分猜测动摇不了什么。
他其实心中十分欢喜,这一身伤没有白费,至少他如今可以肯定,她对他的情意,远比她自以为的更重。
想到此,关风词不免动容:“在山上时,刺客已尽数被杀,你大可先行离去寻人求援,重光自会来救我,但你却苦苦将我从死人堆里背出,一路背着我下山,醒来后第一句话便问我安危,就算如此,你还要说你待我无情,要与他人共结连理吗?”
他步步紧逼,想要趁热打铁,令她承认自己的心意。
秋沉鸾:“是你救我在前,但凡有良心者都不会弃自己的救命恩人于不顾,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关风词笑意收敛。
“你还是要与我划清界限?若昨日重伤倒在山间的是宣九原,你难道也会背他下山?!”
他难免想到秋沉鸾之所以会来函陵,正是为了宣九原。
于是忍不住自嘲一笑。
“是了,别说宣九原,就算是素不相识之人,你也会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