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晚照中,马车铜铃轻响,在远道上扬起烟尘。
余晖自半开的窗扇映入,照在雪白的澄心堂纸上,纸上字迹娟秀端丽,别有风骨。花垂衣侧目,见秋沉鸾正写到“悲旧乡之壅隔兮,涕横坠而弗禁。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一句,随即搁笔拧眉沉思。
秋夫人教女严苛,自小但凡她有何事未能做到尽善尽美,在夫人眼里就是错处,错了就要受罚。罚得最多的是抄书,不但她抄,连陪读的花垂衣也要跟着一起抄,从诗文辞赋道六韬三略,书房角落的几个大箱子里堆的全是这些年抄的书。
后来花垂衣被送往别处习武,抄书的变成了秋沉鸾一个。随着年岁渐长,被罚抄的次数越来越少,但她却养成了习惯,每每心绪繁杂时就提笔默书,此刻亦是如此。
花垂衣不知道这样自虐的习惯究竟有什么好的,她宁愿练上三个时辰的剑,也不愿坐下来安安分分抄一个时辰书。
“手上的伤还没痊愈,什么事值得你如此费心思量?”
见她还有继续写下去的打算,花垂衣先一步收起笔墨:“你还在想那个小医女?”
“一半一半吧。”秋沉鸾不欲过多解释,毕竟她无法对花垂衣将真相和盘托出。
花垂衣并不明白她的异乡之思。
记忆恢复后,穿越前的事对她来说反而成了雾里看花,模糊远去。
因为模糊,所以会被美化,只留下那些值得记住的部分,让她偶尔有些怀念。
但花垂衣显然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
“那些刺客,真的是夫人所派吗?”
“我不知道。”秋沉鸾摇头,“在破庙时,我已几乎认定是她,但是此番受伤意外找回记忆,我又犹豫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对秋夫人忽然有了母女之情,只是一种直觉。
以秋南星的性情,她不屑于使这种手段。
秋沉鸾说不好自己得出这个结论时有没有一点别的私心,但是没关系,那个人一定在秋家,她有的是法子慢慢查。
花垂衣握住手边的剑柄,这把剑,是她出师那年夫人所赐。
她也发过誓,此生效忠的只有秋沉鸾一个,任何人,都不能伤她,哪怕是夫人。
“传讯的信鸽由专人所训,只会飞进夫人的院子,就算不是夫人,也必是内贼。”
秋沉鸾不置可否,“不急,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我们可以先从董嬷嬷和秋落云查起。”
花垂衣颔首。
刚得知秋沉鸾记忆恢复时,她原本十分高兴。但几日下来,心中反倒生出忧虑。
失忆后的她好像过得比之前更轻松快活,那些记忆对阿鸾来说真的有想起来的必要吗?
“黑市上有种药,叫‘断前尘’,可以使人忘记不愿记住的事。”
“不必!”秋沉鸾一愣,立马微笑谢绝,“垂衣,我没有那么脆弱,忘记或许能让人短暂快乐无忧,但一昧逃避不是长久之计,旧事东流,人都是要往前看的。”
花垂衣又问:“那关世子呢?”
她看得出二人之间经此一遭又有了些变化,可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的氛围为何又变得古怪,她并不明白。
秋沉鸾沉默许久。
那日闹翻后,这一路上关风词都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这很好,免得她再不受控制地反反复复,也免得他终有一日走上死路。
“再往前二十里,就是宜川与京城的分道之处,稍后你替我去向世子道别,他出来太久,该回去了。”
花垂衣下意识觉得关风词不会这么轻易离开,但既然秋沉鸾不愿他再跟随,那他的意见便不重要。
显然,花垂衣的直觉很准。
她在马车旁等了片刻,听到他问:“她为何不亲自来与我说?”
“我家少主身体不适。”
“呵。”
车帘忽然被掀起,关风词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后方那辆马车,车中人丝毫没有露面的意思。
他面色阴沉如滴墨,许久没有发话。
一旁的韩重光犹犹豫豫,看着始终没分给他一个眼神的佳人欲言又止。
远处有人靠近,许是行人,花垂衣并未放在心上,她自觉完成任务,又催促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还请二位早行,一路平安。”
她盘算着若是关风词还要不依不饶,拔剑伤他自然不行,弄晕过去应当不成问题。
可他却一言不发地放下车帘。
花垂衣松了口气,朝驾车的风闻使眼色,示意他快些上路,马车中却倏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是韩重光的惊呼:“四哥?”
风闻当即色变,回身掀帘,“世子——”
“怎么回事?”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花垂衣扭头,原来方才靠近的并不是过路之人,而是秋夫人身边的董嬷嬷。
不知有心还是无意,风闻掀开车帘的角度刚巧能让董嬷嬷将车中情形一览无余。
关风词倒在靠枕上,面白如纸,双眸紧闭,显然已经陷入昏迷。
花垂衣生疑,当即便要上前查看,却被风闻唰的一剑拦住。
董嬷嬷从旁劝阻,又与风闻交涉,言秋夫人听闻世子为救小姐受伤,已在府中备下名医为世子调理。何况世子现下伤势加重,更不宜赶路,不如在秋府暂住养伤,也好让秋家略表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