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沉鸾走后，秋南星望着窗前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出神良久，直到董嬷嬷回来。

“夫人，都处理好了，只是落云小姐一时难以接受……”

秋南星并不在意，“且随她去，北琴为她多年苦心谋划，她要是当真能干脆舍弃母女之情，我反倒不敢留她了。”

她话音一转，忽然问道：“关风词这几日可有见过阿鸾？”

“少主近日琐事缠身，并无暇探望关世子，倒是遣了垂衣去过几次。”

秋南星淡淡一笑。

“越是躲避越说明她的心乱了。”她眼中难得浮现几分怅惘之意，“衔珠，你说我这个母亲，是不是做得太冷心冷肺了？”

董嬷嬷踌躇道：“夫人对少主寄予厚望，有时难免严苛，少主聪慧，必能明白您的苦心。”

“但愿吧。今日阿鸾是不是要出门？”

“是，昨日宣二公子递了口信，现下马车已在门口候着了。”

宣九原时常出入秋府，此番“过门而不入”，缘由也不难猜。

秋南星头疼地闭了闭眼，“让垂衣来见我。”

*

一连躲了好几日，秋沉鸾对在自家府上躲客人之事已颇有几分心得。

余光看见风闻的身影时，她便立马转道，再让杏书去应付，务必拖到她出门。

待坐上马车，她才倚着车壁长舒了一口气。

宣九原看在眼里，若有所思：“关世子仍在秋府养伤？”

“是啊。”她随口应道，并不愿与他多提关风词，“此番水患，多亏有你帮忙，我才不至于焦头烂额，今日正好有空，请你吃饭？”

宣九原：“好啊。”

因为府上还住着尊大佛，秋沉鸾这几日都没什么食欲，今日对着桂云楼的满桌佳肴倒是难得胃口大开。

吃完饭宣九原主动提出去河边走走，她也欣然颔首。

这一路上宣九原格外沉默，脸上也不见惯常的笑意，显得心事重重。

秋沉鸾恍若未觉。

谁没有点不可言说的烦心事呢。

有妇人抱着满满一盆衣物在石阶处浣洗，她穿的是最寻常的粗布旧衣，满面风霜，看得出吃过不少苦。但她的脸上却并无悲戚之色，反而有几分怡然的笑意，手中动作十分利落，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轻快小曲儿。

宣九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浣衣的妇人，慢慢开口：“她叫青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三年前她的女儿生了一场重病，夫君却成日流连赌坊，输光家中全部积蓄，还欠下一大笔赌债。为了替女儿治病，她白日帮厨，晚上做绣活，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最后因为累倒在家门口。”

秋沉鸾一愣，河边的青娘脸上神采奕奕，完全无法跟宣九原口中所说之人联系到一起。她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后来慈杏堂出面，治好了她女儿的病，还助她与夫君和离，她如今留在慈杏堂帮工，女儿入了学塾，是个极聪慧的小姑娘。”

河边的青娘洗完衣裳，抱着盆准备离开，瞧见不远处那一双相貌出众的青年男女时却眼睛一亮，踌躇片刻，又怕打扰，便在原地朝着秋沉鸾行了个礼。

青娘认得她，她从前悄悄去秋府外看过，那容貌明丽的年轻姑娘正是秋家二小姐，也是她与囡囡的救命恩人。

她并不懂什么世家礼节，只是深深鞠了个躬，朝对方感激一笑。

“慈杏堂为穷苦人看病施药，学塾则不收束脩，允女童入学，这些都是你一力推行。初时阻力甚大，为了能让慈杏堂和学塾长久发展下去，光是说服各个世家就耗费整整半年，青娘和她的女儿只是千百受惠者之一。”宣九原娓娓道来，见青娘已经远去，随意收回目光。

秋沉鸾默然不语。

“不止宜川，如今整个江南各县皆有慈杏堂和学塾存在，这是你花费许多心血才做到的。”

宣九原垂眸直视着她，神色恳切道：“阿鸾，你想要守住江南安稳，想让这一方百姓平安，我亦如此。你我有青梅竹马之谊，更是志同道合的盟友，成婚不过是以另一种形式把我们变成更加密不可分的同伴，除此之外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你对我许过的承诺，可还作数？”

听到此处秋沉鸾已知晓他今日目的，她别开了头，扯着唇角笑道：“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宣九原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引她来此，也不是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

恐怕是关风词久留宜川之事令他心生忧虑了。

秋沉鸾略一思忖便道：“你的志向我自然知晓，我答应过的事也一定会做到，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江南陷入战乱，也不会让江南百姓，沦为上位者弄权的棋子。”

她自觉这番保证可令宣九原安心，却见他欲言又止，眸中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

还未及思量那究竟是什么，宣九原便忽然倾身靠近，他的容貌不似关风词精致，但气质温润，是极易令人卸下心防的长相。

秋沉鸾恍惚间，他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根簪子，在她眼前稍一晃悠，随即插进她如云的乌发。她讶然抬手，却被他按住手腕。

“去接你时在路边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倒是刚好称你今日的衣裳，戴着玩吧，我难得送一次礼，要扔也等回去再扔。”

他这么一说，秋沉鸾倒是不好再拒绝，只啧啧道：“难得送一次礼，还拿路边随便买的簪子来糊弄我？”

“二小姐不满意？可惜我最近囊中羞涩，不敢进垂丝阁的大门，下次再送你好的。”

雨丝忽来，润湿了二人鬓发，也顺着窗飘入路旁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