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坐在咯吱作响的木楼梯拐角,听殿中僧人辩经。
僧人正说到“从爱生忧、从爱生怖”。
爱是“贪欲”,是“我执”,人心无常,爱恨无常,若生贪嗔,长痴念,为爱欲迷眼,终堕红尘。
一切因爱所起的执,因执而生的爱,都该舍弃,方能超脱。
秋沉鸾听得入神,却被他忽然拽起。
“梵语晦涩,佛偈深奥,听不懂,换一个。”
他拉着她就往外走,秋沉鸾思考到一半被打断,来不及再细想,只好跟着他去看讲经堂后的紫薇花。
从大殿到后山,他们在寺中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晚钟声响,才离寺下山。
香客们大都散尽,下山的路上已没什么人,关风词紧紧牵着她的手,她也没挣脱。
他远望群山,眸中带笑。
“此地香火旺盛,来往香客众多,还有心思祈神拜佛,看来宜川的百姓至少生计无愁。大燕乱象已久,路无饿殍,野无荒尸,已是如今天下间少有的安乐净土。秋氏将宜川治理得很好,阿鸾,你什么也不必做,战火不会蔓延到此,我的刀也永远不会指向宜川。”
秋沉鸾:“我知道。”
他比所有人都希望天下太平,战乱消弭,她相信他能做到,也并不怀疑他的决心。
“阿鸾,我今日好开心,许久没有过的开心。”
她侧首看他,纤长的眼睫染上落日余晖而闪着微光,眼中愉悦难以遮掩,他也未曾想过遮掩。
他又在动摇她了。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让她时时刻刻记得,他心悦于她,乃至于只是寻常出游,只因身旁的人是她,便能如此欢欣得乐。
挂姻缘绸也好,听经也好,哪怕只是对着墙角的紫薇花发呆也有意思。
他还试图用更多的东西引诱她。
“宜川的风温软,京城的天湛蓝,那是有别于宜川的风景。京城还有妙云观、青庐寺、三台寺,临山照水,颇有意趣,我们可以一个个去逛,逛完还能去南狮子巷吃鱼肉云吞,刚出锅的云吞,再加一份鱼丸,淋上几滴香油,半勺葱花……吃完云吞还有羊肉胡饼、红酥糖、芙蓉糕……”
“你爱琵琶,京中妙善坊的古大家最擅琵琶,到时候我陪你去找她讨教,就用那把彩云归,她技艺高超,但我听来却觉得不及你……”
关风词难得如此聒噪,说了一路。
秋沉鸾悄悄弯了弯唇角。
她头一次如此具体地去想象,京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
日暮西斜,马车终于在府门前停下。
关风词下了车,自然而然地转身去扶秋沉鸾。
后面马上的韩重光啧啧称奇,余光看见身旁佳人面无表情,又想起自己一下午都没能与她说上几句话,便不禁满目惆怅,对着夕阳长长叹气。
看到秋府的匾额,秋沉鸾飞扬的心才总算收回。
她不知道关风词究竟在笑什么,反正一路上他的唇角就没下来过。
当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亦是唇边带笑,他们二人现在的表情分明如出一辙。
“我先送你回院子吧,正好今日的药也该吃了。”
关风词面不改色:“不如我先陪你吃晚饭?”
秋沉鸾失笑,故作沉吟:“晚饭啊……”
“四哥!秋姐姐!”
有几分熟悉的少年音响起,秋沉鸾转头,便见一个高瘦如竹的少年朝她奔来。
少年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息,眼神却发亮。
他先是向关风词问好,才转向秋沉鸾:“秋姐姐,好久不见,你、你……你是不是要去吃饭,我也去!”
这少年正是许久未见的晋楼。
十几岁的少年长得最快,加上入京后又被扔进军营历练了好一阵,个头往上蹿了一截,肩更宽了,站在那儿不说话时,看上去也比从前更加成熟稳重,他与关风词原本就有几分相似,如今除了容貌,竟连气度也更像关风词。
只是看她的目光仿佛比从前更加炙热。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
少年人的暗慕或许并不浓烈,朦胧好感,终究随着年龄的成长而消散。
可面前的这个少年,是她亲笔写下的男主,他的暗慕终将成为另一个故事的开端,也是她命运的最终一环。
透过面前的人,她仿佛能看到数年之后的关晋楼,高居帝位,君临天下。
他的寝殿中藏着一副她怀抱琵琶的画像,然后会在某个月夜,被一个弹琵琶的少女吸引——
秋沉鸾的心无法自抑地往下沉,甚至不记得自己最后说了些什么,又是如何与他们吃的饭。
当夜,她又做了那个梦。
重重宫闱之中,她一日日枯槁下去。
她身体很重,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沉疴难返,感受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在快速地流失。
从走路需要人扶,到起不来榻,最后每日只有一个时辰能清醒。
她想要离开这座华丽的牢笼,可关风词不许,他死死将她锁在身边,却要怨恨她冷心薄情。
梦里的他与她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千万层屏障。
她终究在一个寒冷的冬日死去,死后举国服丧,原本风姿灼灼的帝王,在她灵位前渐生白发,一夕苍老。
他抱着她的牌位麻木地倒下,被无数人慌乱簇拥着。
梦境最后,她只看见一把断弦琵琶静静躺在小几之上,重帘垂落,琵琶被宫人收进匣中,锁入深库。
天光微亮,秋沉鸾骤然间从噩梦中睁眼,眼前是红绡软帐青烟透香,而她遍体生寒,浑身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