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风词于是说:“你听说过我娘吗?”
秋沉鸾一瞬间猜到,这个熟悉的开头,接下去的恐怕会是一个不太美妙的故事,她有些担心这会让关风词想起一些不好的事。
可是她看了一眼他的神色。
日光下,他的面容白得更如瓷玉,但是眼中并没有半点痛楚之色,他以一种闲聊的姿态,好像即将讲述的只是道听途说的一桩八卦。
秋沉鸾想,那她先姑且听一听吧,比起外人传言,她更愿意听他说。
“我爹与我娘是惠安帝亲自牵线,御赐的姻缘,成婚前,他们只见过一面。”
那时,刚及笄不久的张玉筝是京城有名的美人,而敬王关长舟是皇室中最离经叛道的浪荡子,不思进取,成日与一帮好友在校场厮混。
那一年的大燕尚未分崩离析,世人眼中,能有机会出入麟台,拜为宰辅的文官才是正途,至于武将,不过是目不识丁的粗鲁匹夫。
才貌双绝的张小姐自然看不上只会舞刀弄枪的匹夫,哪怕这个匹夫有王侯之尊,也比不得与她志趣相投的探花公子。
可圣旨之下,张玉筝的心意是其中最微末的,她还是嫁入了敬王府。
刚成婚不久,关长舟便忙于军务,他深感大燕重文轻武之弊病,立志要建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要做守卫大燕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主动请缨出征,一去便是五年,五年里,关小将军声名鹊起,战功赫赫,敬王这个名号,也终于从不成器的纨绔子弟,变成了勇武过人的天生将才。
满京城的欢呼声中,唯有敬王妃不为所动。
太后心疼儿子征战苦辛,勒令他留在府中好好休养,顺便陪伴五年未见的王妃。关长舟那时终于腾出心思,回头好好看一看他的王妃,王妃美丽又端庄,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他不可避免地动了情。
他们也曾当真有过一段好时光,就在那一年,关风词出世。
那时的关长舟想,他与王妃定能琴瑟和鸣,白头到老,他们的孩子会继承他的王位,成为像他一样守卫大燕的将军。
可情之一字,往往爱得越深,越容易察觉其中的裂痕。
关长舟逐渐起了疑心,他爱她的清冷出尘,又恨她总是神情冷淡,出尘得令他捉摸不定,像一片没有牵绊的云。
疑心一旦种下,很快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大树,他的疑心在宫宴时无意窥见敬王妃与一文官说话时达到最顶峰。
他派人去查了她出嫁前的事,也知晓了她曾真正心许之人是谁。
妒忌淹没了关长舟,他认定张玉筝仍对旧情人念念不忘,对自己虚言应付,心怀有异,二人大吵一架,谁也不肯低头,没过多久,敬王府就多了一位侧妃。
敬王妃孤高清傲,不屑于为他几句无端猜测低声下气地解释,更容不得丈夫的背叛,于是锁院独居,再不肯见他,没过几年,便抱病离世。
敬王追悔莫及,却仍觉得王妃的死是因为对那文官难以忘怀,不仅将人远远调出京城,对儿子的态度也时好时坏。
若说恨屋及乌,这些年王府后院姬妾不断,但始终没有第二个孩子出生,他为关风词请来最好的老师,教他学文习武,又亲自教他兵法谋略,早早将权柄交到他手上。
若说疼惜幼子,却又迟迟没有为他请封世子,一拖就是许多年,待他更是疾言厉色从无半句软语。从幼时起,敬王看他的目光,就带着复杂的恨意,父子之间,连同席吃饭都极少,每逢敬王妃的忌日,他就会被关进漆黑寒冷的密室里,一整日没有水米,直到第二日子时,管家才会将他从密室中抱出来哄他去睡。
“恐怕他每次看到我,就会想起母亲,那些疑心并未随着母亲的离去而消失,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挥不去斩不断,如形随形,怎能不恨?不过我也恨他,若不是他疑心深重、薄情寡义,母亲又怎么会年纪轻轻病入膏肓——”
秋沉鸾忽然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道:“爱恨一体,他种的恶因,多年之后仍在品尝恶果,但上一辈人的因果,不需要你来承担。至少,你已经好好长大,王妃若是在天有灵,一定会为你欣喜的。”
“是啊,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如今你在我身边,而我绝不会像父王一样,亲手推开所爱之人,越错越深。
关风词十指紧扣住她的手,也将头靠了过去,二人依偎在一起,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但这宁静终究被打破。
风闻极不愿意,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禀报道:
“世子,府中来信,王爷病重,太医说恐怕……时日无多,请您速归。”
一阵骤起的风吹得湖面涟漪阵阵,鱼儿四散而去,岸边飘叶入水。
这是敬王第二次病重。
太医之前就说过,若是再犯,敬王未必能像上次一样挺过去。
敬王一旦出事,必会有人按捺不住。
他必须回去了。
“阿鸾,我要回京城一趟,你——”
秋沉鸾静静等候。
他犹豫片刻,最终把那句最想说的话吞了回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系到她腰间。
退到远处等候的风闻眼尖瞧见,悄悄倒吸一口凉气。
“你曾送过我一块玉佩,如今我也赠你一块。”
“在你生辰之前,我来接你去京城,我们去北原山跑马、泡温泉,去看山谷里的梅花,好不好?”
秋沉鸾握紧玉佩,片刻后,踮起脚搂住了他,笑意盈盈:“好,我等你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