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氅之下，他抱着手炉的动作不由得越来越用力，直到烫意灼痛指尖，他也不肯松手。

秋沉鸾丝毫不知他心中的念头，接着道：“现在可以说了。”

宣九原苦笑了一下，摇头喃喃道：“你啊——”

他收敛自己那几分多余的心思，说回正事：“阿鸾，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秋沉鸾：“我知道，我也知道有很多人都不同意，可是我决心已定，不会更改，若是有人逼你来当说客，你大可借着养病之由推回去，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她话里话外留了余地，只当宣九原是被逼无奈才走这一趟。

宣九原听得出来，但他没有顺着应和。

他直视着她的双眼，笃定道：“没有人逼我，你知道的，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今日来，是为了各大世家，更是为了你，阿鸾，你这么做是交出自己的命脉，把刀递到旁人的手里，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既然他要谈，秋沉鸾便坐正了身子，认真与他分说：“江南本就是大燕的一部分，秋宣张许是江南大族，更是大燕的臣子，如今中州局势已定，敬王府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届时任何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君王，都不会容忍世家继续坐大，将朝廷排除在江南的权力中心之外。与其等到那时任人宰割，不如我们自己先动手，至少可以以最小的代价，最大限度地保全世家。”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与私情无关，她只是占了剧情优势，知道关风词再过不久就会正式继位，待到他收拢权柄，平定四方之时，江南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宣九原闻言，竟露出个有几分古怪的笑，原本俊雅的五官，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深重的阴霾。

落入秋沉鸾眼中，她既惊且疑：短短时日，他的变化为何如此之大？

“你就这么肯定敬王府不会败？阿鸾，他还不是皇帝，你的决定，是不是做得太早了？”

“关世子智计无双、筹谋多年，逼得先帝退位，百官低头，敬王府又权势赫赫，威名在外，的确是皇位继承的不二人选。可敬王如今年迈病弱，朝中忠于先帝的老臣尚在，文武百官，当真肯信服这位年纪轻轻的世子，俯首称臣？”

他轻咳了几声，接着道：

“秦至送儿子上京当人质，表面看是有归顺之意，但此人反复无常，一旦京城有了异动，舍弃一个儿子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还有北境——薛氏的野心，你再清楚不过，内忧外患之下，你还是笃定，他会赢吗？”

秋沉鸾当然笃定。

她千方百计想要掰歪又阴差阳错回到原点的剧情，就是最好的证明，关风词一定会赢，他将成为大燕的中兴之主。

“我相信他能做到，九原，我是秋氏的少家主，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秋氏，为了整个江南的安稳。我希望乱世能早些结束，大燕能重归和平，负隅顽抗只会让宜川也陷入战火，这绝非你我想要看到的局面。”

她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字字出自真心，可惜宣九原并不肯相信。

他面上冷色愈发凝重，片刻后竟嗤笑道：“阿鸾，你敢说你当真没有半点私心？你如今这么做，只是被私情、被他的花言巧语蒙蔽了双眼，他分明是想借你之手，兵不血刃地收服世家。”

说完，他又似笑非笑道：“何况有你在，他会舍得对宜川动手吗？！你何必巴巴地先拿自己人开刀，讨他欢心？”

若说前面尚且是立场之争，这句话中的恶意便再也藏不住。

“宣九原！”秋沉鸾蹭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宣九原直直回望片刻，承受不住一般狼狈别开脸去。

半晌后，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温润模样，率先低头认错：“抱歉，我一时失言了，阿鸾，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既生气，又害怕——”

秋沉鸾失望地摇头：“感情用事的是你，先入为主被蒙蔽双眼的也是你，不是我。”

话已至此，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她扬声吩咐：

“杏书，送客。”

宣九原还想说些什么，但她已背过身去，显然一句也不愿再听。

轮椅从青石路上滚过，辛羽小声提醒道：“公子”，宣九原才回神，发觉花垂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前方小路尽头。

宣九原扯了扯僵硬的唇角，朝她一笑，见她走近，仍如往常一般与她说话：“垂衣，阿鸾有时候太过固执，你该劝劝她，如今世家之中对她此举议论纷纷，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闹到明面上来。”

花垂衣看了眼书房的方向，偏头对他道：“我不会劝她，她的选择是对的，谁敢闹事，我可以一个个扔出去。”

宣九原一怔，只当她不通时局，摇头无奈道：“你也被关风词收买了？”

“二公子，你不必激我，你执意反对，究竟是为了宜川，为了世家的利益，还是为了你的私心，你心里最清楚。”

“她喜欢谁是她的自由，你明明一开始就知道，她就算与你定亲，对你也只有朋友之谊，并无男女之情，变的不是她，是你。你嫉妒关风词，甚至不惜以恶意揣度阿鸾，可我相信，阿鸾绝不会为了关风词，赌上整个宜川的未来。”

“你说她被蒙蔽，我不这么认为，她所做种种问心无愧，你呢？”

花垂衣一口气说完，不再看他，略一点头便转身离去。

留下宣九原神情恍惚，如同受了重重一锤般喃喃自语：“问心无愧……问心无愧？我又何尝不是？！”

书房之中，秋沉鸾疲惫地撑住头，躺进摇椅，闭目叹息。

她与宣九原自幼相识，本以为他们是可以同行的挚友，可惜人生南北多歧路，到今日她才看清，她与宣九原，早就不在一条路上了。

她得尽快退掉这桩已经不合时宜的婚事。

数日匆匆而过，雨声连绵，杏书从外归来，收伞入内，裙角滴落的水珠洇湿了屋内的绒毯，她顾不得此，神情紧绷地呈上一封信。

“少主，京城出事了！敬王薨逝，关世子遇刺重伤命悬一线，中州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