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的雨连成一线,似一道透明的帘。
秋沉鸾去见了秋夫人。
秋夫人已经许久不曾理事,如今秋氏一应事务,大都由她做主,只有偶尔拿不定主意,或干系重大的事,母女二人才会见上一面。
秋沉鸾来时已整理好了心情,她在秋夫人对面坐下,照例问候了几句日常起居,丝毫看不出先前的焦急之色。
秋夫人从容饮茶,想看看她能憋多久。
“母亲近日身体康健……”
董嬷嬷在一旁反倒是最着急的那个,但终究不好开口,免得反倒是弄巧成拙,只好听着二人从前些日子的水患说到今岁的收成,甚至连中秋的节礼都拿出来议过一轮。
“你今日来若是要问我的意思,那我不许你去。”秋夫人同她兜了半晌的圈子,终于不耐烦起来。
她突如其来的直接,让董嬷嬷先吓了一跳:“夫人……”
秋夫人不理会:“先前是你说,你要和宣九原成亲,大道理一箩筐,对自己的婚事全是算计,但你非要如此,我也允了你。关风词在宜川这么久,你总是对他避而不见,处处想要和他划清界限,不管你心里究竟如何想,我以为这就是你的决定。”
“可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秋沉鸾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凝滞:“关风词出事了,如果不亲自去看看,我不能安心。”
“母亲,我得去京城。”
“我一定要去京城!”
秋夫人面无表情,“如今的京城是什么局势你难道不清楚?你去又能改变什么?多少人的眼睛都盯着京城,盯着敬王府,你一旦踏入京城,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秋沉鸾直视她的眼睛,重复道,“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人的心意是很珍贵的,过去的经历让她永远将自己放在第一位,无论什么事,最先想到的永远是自保。
无论是做谢晚愉,还是做秋沉鸾,她一直在提前设定好的、安全的那条路上行走,不肯也不敢越轨。
她从不赌命运的可能性,因为她早就认定自己并不是一个被上天眷顾的人,她没有那么多的好运气可以试错。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忽视他的心意,忽视自己的心动。
她以为感情也是可以由自己掌控的,只要她躲起来,躲过所谓的剧情点,三年五载的,再难以忘怀的感情也总会过去。可是当关风词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她就没办法忍住不去看他,没办法阻止她的思绪被他牵着走,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
正如现在,听到他出事之后,她的脑海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她要到他身边去。
秋夫人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些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道:“那你就去吧。”
秋沉鸾讶然,她以为她要花费许多功夫来说服秋夫人。
毕竟任谁看来,现在去京城都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以她的身份,一旦出现在敬王府,几乎就等同于宣告了秋氏的立场。
秋夫人最擅长权衡利弊,就算之前有意结交敬王府,但如今局势未明,她必然是不赞成蹚这趟浑水的。
可她却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母亲……”秋沉鸾抬眼看向秋夫人,有些迟疑。
“你和宣九原的亲事到此为止,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去一趟宣家,终究是我们背约在先,此事该对宣家有个交代。”
“族中诸事也自有我处置,毕竟我还是秋家的家主,不至于少了你就做不成事,你既然执意要走这一趟,就替我、替秋氏好好看看,他关风词,究竟当不当得起这个大燕之主。”
秋沉鸾心头微震,起身在她面前跪下,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母亲放心,阿鸾明白,此次是我任性了,让母亲为我受累。”
秋夫人摆摆手:“既然要去就收拾东西赶紧启程,迟则生变。”
“阿鸾。”
在她将要出门前,秋夫人忽然叫住她。
秋沉鸾回头,只见她仍如往常一样庄重严肃,妆容神情都一丝不苟,看不出丝毫波澜。
好半晌后,秋夫人却未再多说,只是摇了摇头:“你去吧,带上垂衣,入京后小心行事。”
她猜不出秋夫人原本想说的究竟是什么,时间紧迫,她也顾不得深思,应声再拜后转身离去。
董嬷嬷心疼地目送秋沉鸾离开,忍不住叹气:“夫人,您明明舍不得让少主冒险,为何还是同意了?”
“我不同意,她就不会去吗?孩子大了,总归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些年我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秋氏,并没有做好一个母亲,我知道,她一直怪我,静知若在,必然不会如此。”
听她提及徐静知,董嬷嬷悄悄抹了抹眼,又笑着宽慰道:“都过去了,夫人且放宽心,少主此行定会逢凶化吉,诸事顺遂。”
“是么?”
秋夫人望着对面的杯盏出神,面上显露一丝颓色:“她很多年,没有叫过我阿娘了。”
董嬷嬷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秋夫人也仿佛只是随口感叹一句。
“衔珠,你说中州的风雨,会波及宜川吗?”她说完自己先摇头,“不,是一定会波及宜川,不过是时间早晚。”
“无论如何,衔珠都会陪着夫人。”
秋夫人淡淡一笑,面色又恢复肃然。
“传信给落云,让她做好准备,既然风雨将至,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
秋沉鸾踏入京城那日,是个雨天。
蓑衣遮去大半风雨,快马在城门前驻足,她仰头,看见巍峨的城墙。
城门下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等候,远远见着人已经快步迎上来。
“韩重光?”
他仍是一身花里胡哨的锦袍,但眼下泛着淡青,束发的冠像是晨起随手取的,与他身上的衣裳并不匹配,腰间的玉带甚至不知在哪儿磕了一角,向来不离身的折扇也不知去了哪儿。
他甚至没顾得上先看花垂衣——
秋沉鸾立刻意识到,京城的局势果然不太好。
“秋姑娘,接到你的信起我就日盼夜盼,算着时日来城门前迎,果然是今日。”
说完,他才转向花垂衣,挤出点笑意;“垂衣姑娘也来了。”
花垂衣略一点头。
二人跟着他入城,城门守卫森严,但韩重光这张脸显然比什么令牌都好用,守卫甚至未曾查验就将人放了进去。
看来京城的防卫还在敬王府掌控之下。
顾忌着人多眼杂,秋沉鸾强按住心中焦急,一直等到入城后换了马车,才向韩重光询问:“究竟怎么回事,关风词如何?”
韩重光说起这段时日所发生的种种来。
前些日子,关风词收到敬王病重的消息,匆匆回京,一路上数度遭遇截杀,更是在入京前受了重伤。
他顾不得伤势赶回府中,敬王拖着一口气就为了等他回来,见了他后竟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就闭了眼。
敬王薨逝,关风词虽吩咐不必铺张一切从简,但满京城的权贵几乎都轮番上门吊唁,人多事杂,难免容易生变,有数名刺客趁机混了进来,关风词在葬礼上受了重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四哥毒素未清,本就不该擅自动武,如今伤上加伤,连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老王爷走了,四哥又不知何时能醒,我虽下令封锁消息,可当时府中许多人亲眼所见,瞒不过去。如今我以四哥的名义压着,京中禁军又由连朝掌控,暂时压住局面,可暗中人心涌动,四哥若再不醒,只怕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