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王府前庭,此刻两方人马对峙,各持刀兵,剑拔弩张。
韩重光熟练地上前与人交涉,秋沉鸾走在最后,借着一众王府侍卫的遮挡暗自观察。
为首的青年一身武袍,手持长刀,神情桀骜。
风闻低声向她介绍:“那是北衙司副指挥使宋昭原。”
京城防卫以禁军为主,五司为辅,禁军指挥权向来握在敬王府手中,五司则鱼龙混杂,各有来历。
比如北衙司这位副指挥使,就是卫国公宋悯的侄儿。
他向来行事嚣张,见韩重光出现也不曾收敛,反而明目张胆地翻了个白眼,手中的刀转了个向,重归入鞘。
“韩公子——哦不,如今该称一声韩侍郎。”
就在上个月,韩重光入了吏部,未来得及大展拳脚,就赶上敬王薨逝,上任月余,吏部衙门没进过几回,天天在敬王府忙得脚不沾地。
“这个时辰,你不去吏部,成日赖在敬王府做什么?怎么,真打算光靠着巴结上位?”
韩重光丝毫不在意他的讽刺,笑吟吟道:“巴结怎么了?副指挥使若是钦羡,本官可替你美言一二,待哪日指挥使告老还乡,你定是接任的不二人选。”
宋昭原色变:“你——”
如今的北衙司指挥正使项漠声不过而立之年,若是运气好些一生平顺,离告老还乡也就还有几十年光阴吧。
人群之中不知谁笑出了声,宋昭原回头冷冷扫视一圈,见众人皆垂首不敢再笑,才看向韩重光。
“韩侍郎还是如往常一样伶牙俐齿,无怪乎世子看重。不过今日下官前来是奉命行事,韩侍郎要拦我?”
“奉命?奉谁的命?”
“自然是太妃娘娘,太妃娘娘挂念世子安危,特下懿旨命下官尽快将刺客捉拿归案,更紧要的一桩事是护卫世子周全,毕竟敬王府的亲卫——”
宋昭原意味深长,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芒。
秋沉鸾来京前亦做了准备,此刻宋昭原提起太妃,她很快反应过来。关怀明虽未立后,但曾册封过一位贵妃,卫国公宋悯的妹妹,宋昭原的姑姑,宋西菡。
宋西菡以贵妃之位掌后宫多年,关怀明驾崩后,皇位尚且空悬,宋西菡成了太妃,虽无所出,但仍住宫中,算是关风词半个长辈,如今端着太妃的身份下这道懿旨,一时真不好推拒。
韩重光暗骂卫国公府奸诈,面上恭敬谢恩,但理由五花八门,就是不肯松口。
宋昭原与韩重光也不是头一日打交道了,知道他的难缠,但他今日既然有懿旨在手,敬王府是非搜不可。
“韩侍郎一再拖延,是打算抗旨?如此行事,置北衙司于何处?又置太妃娘娘的懿旨于何处?!”
韩重光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他这样总是惯常带笑的人,不笑时周身也平添几分威势。
“北衙司?宋太妃?真是好大一顶高帽子,韩某愧受,我倒是想问问,副指挥使如此猖狂,是不将韩某放在眼里,还是不将敬王府放在眼里?!”
“好你个韩重光,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
宋昭原说着双眉一拧,握住剑鞘拇指轻旋,是一个随时准备出手的姿势。
王府侍卫亦握紧了刀,庭中顿时杀气弥漫。
“好大的架势,我倒不知这究竟是来护卫的,还是来抄家的?”
随着这道话音落下,敬王府侍卫齐齐让开一条路,宋昭原这才发觉人群最后,不知何时多出两个女子。
一人弱柳扶风,神情冷淡,一看便知是个冰美人。
另一个衣着素净却秀丽脱俗,满头乌发随意用玉簪束起,被这么多北衙司的长刀指着亦不见慌乱,姿态从容坦然,全然不似寻常闺阁女儿。
二人一前一后走近,当先的正是方才说话之人。
“府上尚在治丧,宋指挥使带这么多人强行闯入,是成心要惊扰老王爷亡魂,搅得世子不得安寝吗?!”
敬王府中的白幡尚未撤下,灵堂上焚烧纸钱的味道在前庭亦能闻见,只是宋昭原一心立功,压根没想到这一茬。
“今日若是宋国公在此,必会先往灵堂敬香吊唁,你却不管不顾直闯入伏,想必是宋国公素日繁忙,对自家子弟疏于教导——”
这话往轻了说是家教不严,不知礼数,往重了说便是藐视皇族,悖逆犯上,宋昭原心头一激灵,自然不敢留下这等话柄,忙朝灵堂的方向一拱手:“今日职责,太妃娘娘派我前来,正是为了早日将刺客捉拿归案,令世子能安心养伤,如此也可告慰王爷在天之灵。”
他匆忙找补完,又觉不对,自己何必对这来历不明的女子解释。
可话既出口,气势上已然落了下风,他暗自恼怒,在心底思忖起这女子的身份。
他眯眼打量着秋沉鸾,刻意握紧刀鞘,露出几分迫人气势,冷冷喝问:“你又是何人?北衙司做事,何时轮到旁人置喙?”
不等秋沉鸾开口,韩重光抢先道:“这位是世子未过门的夫人,敬王府的准世子妃,如今世子尚在病中,府中上下皆由世子妃定夺。”
说完他先看了眼秋沉鸾的脸色,见她没有反驳之意才暗自长舒一口气。
这回赌对了!
宋昭原脸色顿变,震惊地回想着,试图从记忆中扒出这位准世子妃的身份,可思来想去,他确认自己从未听说过敬王世子有什么未婚妻。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世子何时定的亲事?我怎么从未听说?”
韩重光抱臂哼笑:“看来指挥使不仅不通礼数,还孤陋寡闻。”
宋昭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众目睽睽之下,哪个女子会随意胡诌婚约之事?何况敬王府的侍卫和韩重光的态度亦能佐证。
若此女当真是关风词的未过门的夫人,把人得罪狠了,万一关风词命硬度过此劫秋后算账——
他思忖着缓和语气:“敢问姑娘贵姓?”
“秋。”
秋?
宋昭原飞快回想着京中哪家贵女姓秋,未果,一时也未联想到宜川,只猜测这姑娘难道并非出身显贵的闺秀,只是个寻常民女?
但分明又不像。
“秋姑娘,你久在闺中,恐怕对朝局知之甚少,世子身份贵重,满朝文武都盼着世子早日苏醒,太妃娘娘更是日日垂问,如此紧要关头,容不得片刻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