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到宫门前时,秋沉鸾已经做好了下车的准备。
不过等了片刻,马车仍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她掀帘一看,宫门大开,两边的侍卫都退到一旁垂首以待,并未上前查验,车夫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差点忘了,关风词离登基只差一个正式的大典,敬王府的马车恐怕不是头一次这样长驱直入。
何况把守宫门的是禁军,关风词的人。
她放下帘子,目光忽然一滞——
是啊,连禁军都是关风词的人。
关风词还活着,大半朝堂势力仍在他掌控之中,卫国公宋悯凭什么敢让宋昭原带人去敬王府搜查?又凭什么几次三番派人刺杀,闹出这么大动静?
刺客虽然没写卫国公府的名字,指使者也绝不止宋悯一个,可明眼人谁不知道,最希望关风词死的必然是他卫国公。
这种时候铤而走险,若是没能杀了关风词,卫国公府满门上下的命,恐怕就只能成为他登基大典上的一处点缀了。
秋沉鸾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目露深思。
宋悯若是个蠢货,也不至于在朝堂上稳当这么久,他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朝堂之中的敬王党,其中又有多少,还忠于敬王府?
马车终于停下,车外一道谄媚又古怪的声音打断了秋沉鸾的思绪。
“奴婢贺春,见过秋姑娘。”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宫人,看装扮应是宋西菡身边的姑姑。眼睛细长,颧骨很高,显然是个严厉刻薄的性子,看向她时脸上却挂着过分热情的笑。
秋沉鸾心中哂笑——宋西菡是真没把她放在眼里啊,要想让她放下戒心,起码该找个长相亲和的来吧,这位贺姑姑,就差没把鸿门宴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太妃娘娘惦记着姑娘要来,特意命奴婢来接,怕姑娘累着,娘娘还吩咐人备了肩舆,姑娘快请。”
说罢朝后挥了挥手,几个宫人抬着肩舆在秋沉鸾跟前落下,贺春则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的反应,一路上看似陪她说话解闷,实则句句都是试探。
秋沉鸾随口挡了回去,想起今早出门前问韩重光的话。
【宋太妃是个怎么样的人?】
韩重光想了片刻,给出的回答是:“先帝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子。”
秋沉鸾表示理解,毕竟关怀明是个自负又自卑的人。
但直到见了宋西菡,她才意识到韩重光这句不太聪明还是说得委婉了些。
作为先帝宠妃,宋西菡无疑是个美人。
她面容娇柔,斜倚在贵妃榻上亦可见体态风流,手执一把团扇,正逗弄着怀中的猫儿。
美人仪态疏懒,脸带几分倦色,像是画中一株养在深宅大院,不经风雨的名花。
直到被宫人提醒,目光才移过来。
说是盼望已久,宋西菡脸上神情却明显楞了一下,几息后仿佛才反应过来,随手将猫儿放下。
她站起身,娉娉婷婷地走近,脸上含着笑,原本静默的画忽然灵动起来。
秋沉鸾率先行礼,宋西菡打量片刻,笑吟吟称赞了一句:“好标致的姑娘,世子当真是好福气。”
她但笑不语。
宋西菡与贺春交换了一个目光,这才以团扇虚托秋沉鸾的手臂,道:“不必多礼,坐吧。”
打了几圈机锋,就在秋沉鸾无聊到开始走神想念王府中躺着的人时,宋西菡终于将话绕到了她身上。
“世子向来眼光奇高,这么多年能入他眼的姑娘屈指可数,听说秋姑娘是从宜川来的,早闻宜川风光秀丽,果然养出来的人也格外好看些。”
秋沉鸾并未刻意隐瞒身份,几日下来,能查到也不足为奇。
“娘娘谬赞。”
宋西菡轻摇团扇,觑着她的神情,见她淡然端坐,丝毫不见初入宫闱的拘谨,忽而叹了口气:“当初惠妃妹妹在时,宫里好歹有人能同我说说话,做个伴,如今物是人非,萧妹妹芳魂已逝,先帝也登仙而去,徒留我一个人在宫中清苦度日,好不寂寞。”
“先帝怕睹物思人,封了云泽宫,我每每路过,都会在宫门前站一会儿,想起萧妹妹从前在时的情形。说起来,萧妹妹和世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若非先帝夺爱,她恐怕早已成了世子妃……”
宋西菡说着说着一顿,用团扇轻拍了下嘴,眼中带着几分歉意看来。
“哎呀,瞧我这人,又说些不着调的话了,秋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秋沉鸾面色不改,笑眯眯地点头:“娘娘闲话家常罢了,我这人记性不好,出了宫门自会忘得干干净净。”
见她似乎当真不在意,宋西菡暗自咬牙。
“秋姑娘名门闺秀,又姝丽如此,我瞧着比起萧妹妹也是毫不逊色,难怪能令世子倾心,还交托重责,想必这些日子操劳不少。”
秋沉鸾面上顿时流露出几分惶恐:“不敢领受太妃此言,惠妃娘娘是将门虎女,我虽无缘得见,心中却很是仰慕,至于重责——我不过是替世子处理琐事,打发些不长眼的人,算不得操劳,不过世子尚在病中需要照料,既然娘娘有心体恤,那我便不多叨扰了。”
宋西菡笑容一僵,她是这个意思吗?不长眼的人又是指谁?
她当然不肯就此放人,又继续说起萧珮与关风词的旧事。
她当然不知道这二人之间有什么旧事,但她料想秋沉鸾更不知晓,捕风捉影的事,信与不信,那就看她究竟有几分在意关风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