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那道软禁用的厚重门扉,年轻的塔克斯主任站在他面前,神色如常。
——无论带回来的是什么消息,黑发男人那张脸上永远看不出破绽。
这是曾的习惯。
但从在米娅的介绍下认识他到现在,路法斯.神罗倒已经很清楚他对于不同的任务结果的反应了。
比如说话前的短暂沉默,说明结果不会如自己所想的那般顺利。
……她短信中所说的信物并没有到他手中。
路法斯:“说。”
“萨菲罗斯明确了海蒂小姐的死亡,可是我们没有看到她。以及......杀死她的人是宝条博士。他们有您想要的东西,但没有给。”
路法斯没什么表情。
曾继续说下去:“不过,目标和那两名前G计划的战士没有攻击我们。也不阻止我们传达您的话。”
不攻击也不配合。
那就是……默认。他想。
默认他们之间能因为某个人的“委托”,维持一种诡异地、互相厌恶却又不得不暂时存在的联系。
……“厌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一瞬间的思考里,用了这样的词。
最初知道S计划和萨菲罗斯的存在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情绪化的评价。
萨菲罗斯的各项数值报告,他都很清楚。而那些数据......都是她给的。
在他看来,那只是个优秀但具备潜在威胁的“公司财产”。
更何况,他还是宝条计划的产物。
父亲继续这样任由他发展下去,不排除这个“公司财产”未来会反咬一口或者失去控制的可能。
现在看来,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
海蒂死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死在了萨菲罗斯面前。
她最后看到的是萨菲罗斯。
而他在得知这一切的时候,竟然真的表现出了所谓嫉妒和愤怒而导致的……失态。
只是这个事实。就足以成为厌恶的理由。
但他并不喜欢自己用这样肤浅的、情绪化的反应来定义它。
不论如何......它不能干扰自己的决策。
“知道了。”他说,“现在还有人跟着他们么?”
“雷诺和伊蕾娜都在。”曾对答如流,“雷诺在报告上写的是暴露风险高。但目前为止,没有目标丢失的情况。”
“他们现在的方向?”
“从大空洞南下,接近那个村落。”
路法斯:“……知道了。”
曾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一时间,室内恢复了寂静。
路法斯往旁侧踱步,坐在靠窗的位置,很久没有动。
“情报”已经借由塔克斯传递了出去。
萨菲罗斯会去往露克蕾西亚所在的地方,在宝条之前先一步将那女人保护起来。
但......海蒂的死亡没有留下痕迹。又或者,是有什么被萨菲罗斯隐瞒。
它们始终像是路法斯心中一根若有若无的刺。
海蒂.布朗……
和那个时候的米娅一样。
他甚至无法亲眼确认她的死亡。
……而她总是在他面前重复着同样的事。
—
—
之后的时间,以年月为分界。
数年的时间里,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
萨菲罗斯和杰内西斯找到了露克蕾西亚。他们把她保护了起来。
然后是五台。
他通过塔克斯传话,萨菲罗斯便去了。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讨价还价。带着露克蕾西亚去了那个他以“史夫尔”的身份暗中支持的地方。
他需要有人挡住父亲对五台的入侵指令。
也需要想办法用上她给的那些研究报告。
最熟悉它们的,除了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合适的人选。
而那些从神罗“叛逃”的战士,似乎便成了他暗中所布局的棋子。
守着他目前能对抗父亲的最重要的牌。
路法斯有时候也会在确认塔克斯传来的情报是时,不由自主地想。
她到底对那些像怪物一样的家伙,在她死后也执行她的“请求”?
偏偏只是这些无法被本人解答疑惑,却让他在内心莫名其妙生出一种期待。
期待什么?......不知道。
路法斯只知道自己会有这种想法非常可笑。
幻想不会让事情有任何变化,它一文不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他在通过行动来推进那些需要做的事。
软禁一直没有被解除,但他也已经暗中发展了一部分势力,掌握着相当程度的情报网。
在他26岁那年,软禁变得不再严格。
他仍不能回到米德加尔,但这也是把双刃剑。
——现状更方便于他行动。
数月后,他们联系上了身处五台的露克蕾西亚。
通过塔克斯架设的加密线路,层层中转,他见到了那个女人。
时隔多年,女人那张与萨菲罗斯几乎如出一辙的脸因被病痛而被折磨得惨白,看着颇为虚弱。
隔着通讯设备,她的声音显得格外遥远,但透露着坚定。
“海蒂发给您的那些材料,目前在五台完成了三分之二。”她说,“剩下的项目,还需要人手考察好地形地貌。”
“知道了。我会找到合适的人做这件事。”
在向对方允诺过后,结束那一次谈话前,路法斯问了一个问题。
“博士。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有没有这样一种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免自己所说的话语显得太过荒谬。
“就算死亡也还能重生,使用另外一个身份或者身体,再度出现在这个星球上?”
对于他的问题,露克蕾西亚在接收到后,逐渐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像是他不应该会是问出这种问题的人。
但最终,她还是给出了属于科研人的严肃回答。
“理论上来说,人死后,意识会回归生命之流。能量不会再流出变为另一种存活在星球的生物。以完整的个体再度出现……”
“那大概不是现有的科学水平能解释的范畴。——如果有谁能够最终解决您的疑惑,恐怕只有几乎灭绝的‘古代种’才可以了。”
“简而言之。”她说,“这种情况,现在,只能用‘奇迹’去概括。”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笑出声来。但紧接着,却又自然而然得出结论。
——露克雷西亚不知道她的事。
只是他的笑声显得突兀而又怪异,以至于屏幕对面的女人话语停滞。
“……没什么。感谢你的解答。”
他这么平静地说着,顺手切断了通讯。
唯一的光源断开,路法斯坐在黑暗里。
“奇迹”。
与这个词同时出现在他脑海的,是属于她的那张脸。
作为米娅的,作为海蒂.布朗的。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人,可细细想来,她们的相同点从来都是惊人的一致。
如果还会有下一次……
……不,这只是无意义的幻想罢了。
理智令他叫停了自己那些没有证据的推测。
可偏偏是在那天晚上,他头一次做了那样的梦。
时间与空间在梦里如线团交织,令逻辑变得毫无意义。
他发现自己站在那个曾与她无数次练习近身格斗的室内场地。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下,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是“米娅”。
她穿着属于塔克斯的黑色制服,碎发别在耳后,站在那个他无比熟悉的地方,看着他露出和记忆中相似的微笑。
而这样的笑容,在那个时候的他眼里,便是她要耍点什么小聪明了——对象是他。
“小少爷。”她说,“好久不见。”
路法斯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会在梦中偶尔见到有关“她”回忆的碎片。这点原本对他来说,见怪不怪。
但很快他却发现,这次不同。
“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比我都还要高了。”
她将手背在身后,走近一步,又一步,歪着头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促狭。
“嗯嗯,虽然变得更帅气更成熟了,但果然还是很可爱。”
可爱。
这个词,现实里没人敢用在他身上。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主动握住了他的。
……温热的。
即使如此,他也很清楚地知道,这是梦。
感受到温度的下一秒,路法斯便冷笑起来。
自己居然会做这种梦。
居然会在梦里见到一个死了很久的人。
居然……
没有主动醒来。
他明明可以醒过来。只要他愿意。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握着他的手。
她握着他的手,缓缓抬起来,最终让他的手心严丝合缝地贴上自己的面颊。
……那张脸也是温软的。
皮肤下面好似存在血液流动的脉搏,接近真实的人。
她偏过头,嘴唇如轻羽般浅浅擦过他手心。
“怎么了?”她说,“接下来好好看着我。”
他垂眼撞上了对方的视线,面无表情,指尖却不由自主因为她的动作而轻颤了一下。
“米娅”那双棕色的眼睛微微弯曲起来,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他,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索求什么。
“我很高兴......”她说,“终于等到你长大。”
他知道这是梦。也知道现实中她不会这样。
他很清楚,这一切是自己潜意识的某种投射。
但……不讨厌。他甚至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