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大空洞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死寂一般的宁静。
萨菲罗斯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心。
——那里躺着一颗空壳子弹,上面刻着一个他从她口中听过几遍的名字。
路法斯·神罗。
海蒂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体塞进他掌心,说了这个名字。
紧接着,她的身体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可以支撑的力量一般,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治愈魔法的光芒仍然在她身上流淌,但无济于事。
不是魔法本身的问题。他早已意识到了这一点。
下一秒,属于她的重量一点一点变轻,整个人身体慢慢变得透明。
就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悄无声息地融化,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只留下那枚子弹,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离开的方式,和他见过的任何死亡都不一样。
但她说她不属于这个星球,也说了下次还会见面。他想。
她表达的很急切,就好像是不说完这些话,他会做出什么她不想看到的事。
比如说......
[他们害死了她。这个和你一样的......“同伴”。]
在他脑海中再度出现的、循循善诱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母亲”的声音没什么感情。
[如果创造一个新的世界,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就不会有这些事了,萨菲罗斯。]
......确实是一劳永逸。
但很快,他想到了在尼布尔海姆时,海蒂·布朗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如果你真的选择灭世,我不会自洽。”她是那么说的,但她没有干预他的选择。
她甚至不会真的在自己性命垂危的时候哪怕是说一句谎话。
比如说,用更温暖的意思去解释她的......“爱”。
那个时候“母亲”在和他说话。
在图书馆的日日夜夜,当他终于弄清楚自己的来源,弄清楚为什么无法融入人类、认为他那些所谓的“情感”都是弱点的时候。
萨菲罗斯的确想要那么做。
重新创造一个世界,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无比诱人。
既然他被周围人视作威胁或者是......怪物,那就干脆让这份恐惧更实际一些。
不需要装模作样试图站在人类那边,这一次他能自己选择。
直到海蒂·布朗产生了那样的反应。
“谁在乎你是不是怪物啊?”
她一点也不恐惧,甚至可以说,只有纯粹的愤怒。
明明她是如此弱小,只需要他轻轻用力便能失去声音和活力。
但海蒂仍然在大喊大叫,最后甚至气的开始攻击他。
......虽然那并不叫攻击。
弱小得可怜。
但她一直试图在他面前表现出能保护他的样子。原本他应该是难以忍受的。
一直以来被压抑着的愤怒令他想要径直杀了她。
只是在那个瞬间,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述的东西融入了杀意里。
而他那个时候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表达这份变了味的杀意。
抱着她的时候,他很冷静地想到,如果重新创造一个世界,不管是否留下她,他都会失去一个可以长久观察下去的变量。
而现在,在确认有关她来自天外的事实后,他认为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错误。
如果她回来,看到的是安静下来的星球......会怎样?
这样的念头冒了出来。
——恐怕她不会选择留下。而她的信息他掌握得太少。
还不是时候。他想。
—
—
最初......她看他的眼神里,并不是没有恐惧。
那时他在大多数研究员口中的称呼并不是萨菲罗斯。
而她是实验室新来的研究员,穿着白大褂,看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感情,每天像是研究室那些设定好的程序一样行进在路上。
直到某一次测试开始前,她的眼神在看到他时突然变得很奇怪。
没有审视,没有评估价值的狂热,恐惧中又夹杂着别的东西——好奇,警惕,还有像是认识他很久的老练。
她表现得一点也不怕他。就好像那天之前的她消失了。
不......或者说,是这具驱壳被另外的生命体所占据。
尽管当时他只是感到怪异,并未考虑到那么多。
而这种矛盾在之后反复出现。
她会在他做测试时故意放水,会在他视作平常的实验流程中先一步皱起眉头,会在他面无表情地承受一切后,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叹一口气。
“倒是吭一声啊。”她那时候这么说,“你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
萨菲罗斯记得自己当时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不需要再多解释的回答。
他非常清楚这种事说了没用。但她却是主动提出来的那一个。
她总是热衷于给他塞些与研究无关的东西,陪了他一段时间,直到到他成为为所谓的......“英雄”。
她从来不评价他在战场上的评价,只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回到神罗,就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被要求是“完美”的,而宝条......那个男人从来都是如此说明。
自然,完美的人也不需要脆弱和犹豫。
但她会引导他说出那些话,然后告诉他它们都是合理的。
“就是会疼,会难受,会害怕,会犹豫。”她说,“这些都是正常的。萨菲罗斯。”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别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时候他会产生很多疑问。
她会疼吗?会难受吗?会害怕吗?会犹豫吗?
这些问题在尼布尔海姆、在去找杰内西斯和安吉尔的路上,在大空洞,在她“死亡”后,解答了一部分。
但不是全部。
她说让他不要变得“完美”。就好像她以前看过很多次“完美”的结局。
就好像在他产生思考和行动能力之前,她就已经认识他,熟悉他了。
......也许,这不是她在这一次生命中,第一次见到他。
更多的事,需要见到她之后再说。
那就暂时......等待下一次重逢。
最后,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久后,杰内西斯冷冷的声音逐渐从远处的黑暗中传来:“那家伙甩掉实验体,自己倒是溜得快。”
“不管怎样,海蒂这边的情况......萨菲罗斯?”安吉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他就那样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直到他们震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才缓缓将目光移动到他们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安吉尔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杰内西斯死死盯着他空荡荡的怀抱和手中的子弹:“......她人呢?”
“消失了。”萨菲罗斯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好像没有任何事发生过,“就在刚才。”
杰内西斯的眉毛瞬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安吉尔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我听说,人死后会回归到星球的生命之流,海蒂这是......连身体也......?”
萨菲罗斯没有解释。他只是将那枚子弹收进口袋里,站了起来。
“她会回来。”他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杰内西斯:“什么叫会回来,海蒂·布朗又不是什么——”
“星球的概念。”他看了一眼杰内西斯,“她说过要治愈你。感觉怎么样?”
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变话题的红发青年极为少见地顿了顿。
“......劣化治愈了。”他说,“刚才清除实验体的时候,什么异样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