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无休止的冷战。为什么爬到高处的人没事都爱搞点冷战?无论它发生在系统内部还是外部,任意一方的主导者,都没法体会底下随便哪个小兵的心情。
废话么这不是,要是能切身感受到前路和退路都模糊不清、生或死自己说了都不算的难受,谁会去“主导”一场冷战呢?不过这一回合的冷战也算取得了一些进步,至少有个正式开始的标志:獬在门上挂了一块“closed”的木牌,仿佛他的房间是一家23小时打烊的面包店、店kpi是每日只卖他这一个面包。
木牌上的字迹还算清晰,不会在黄昏降临的五秒内由特殊墨水显示出“welcome”,这是进步之二。在全境第一角斗士面前,他们的祭司只敢用无声的方式表达不满,于是吃了许多闭门羹、但任何时候都有权对上级施展大嗓门的本回合被动方评价他道:“大胖子的处事方式就是会把他变成更大的胖子啦!”
如果克洛诺斯有心侮辱人,这种程度就是他的上限了。豆子当然不能立时展开一场两句话让对方想死的骂人教学,虽然他很想——起码等离开这条长廊再说,据说,獬先生听力很好的,尤其是在针对自己的坏话响起的时候。
不过说实话,从意外得到介绍信,到加入“标准音”最后一支队伍即将满一个月,豆子还从没见过獬的真容,此刻也并不知道他长得像吐司还是菠萝包——两种他都做得很好吃,也充分了解它们各自的特性,很快就能找出形象又恶毒的喻体、骂得本体生不如死……
格林匹克堡的彩绘地砖华丽而不失工整、快赶得上别人家祭坛的天穹了,每天都被薪水很高的保洁擦得油光锃亮,从上面走过去,唯一使绊子的是脚下的另一个自己。抬头看看领导的背影,低头看看自己追随着他的倒影,豆子忽觉一阵无力,肩膀垮下来,歇了出谋划策替他反击的心思。
也不知道是公职人员的工作本就如此儿戏,还是只有希孚里亚喜欢搞这套……还是在摩擦力太低的地板上走路卸了他的力。就连道旁按统一距离分隔开的“永生”植物:树脂吊兰、石头腊梅、玻璃烧的水仙花,也是全体由柔若无骨的线条塑成,如果一切都是设计好的,那獬先生可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褒贬同源地说。
力被卸了,豆子便想起行为准则:当两位大领导有矛盾时,正确的小兵不能急着站队,一定要先想办法调停;私心偏向克洛诺斯又怎么样,不中立、连中立的姿态都不展示,上来就举手发言“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支持消杀派”云云,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开除的——那样就不得不远离克洛诺斯了。如果有社会学家舍出注意力给谁也不也是的小兵,他们会从小兵最不想达成的结局中得出一个最新研究成果:“小兵悖论”。
在悖论中当小兵,不到一月就身心俱疲,豆子觉得,这不能单纯怪他脆弱。就算是捕来的笼中鸟,纠正它的挣扎也是要花很长时间的——失败的概率还很高、得到一笼僵死的鸟和鸟亲自踩碎的蛋。普天之下,到底谁喜欢在模糊的悖论里过生活啊?哦,位高权重但不爱出门的格林匹克堡堡主,除了他,那不是只剩生来就是人类玩物的猫了……
晚上,豆子感觉不到自己脊梁骨地躺在床上,不慎把这个想法带进了一连串的噩梦里。所以,
《番外一、一觉醒来豆子变成了猫,克洛诺斯……》
一觉醒来,人的习惯是,趁视力和意识还没完全恢复的时候,先把动物性的懒腰“喝啊啊啊”地伸了再说。
豆子就是从这里开始察觉到不对的。请问,格林匹克堡单间公寓的前任住户、可能是一个老兵的灵魂,您以前在这张铁架床上醒来时,偶尔也会四脚着地、像我这样拱桥状地伸懒腰吗?
一个异常的懒腰还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自己的手:纯白毛茸茸的山竹背面是巧克力草莓湿曲奇……哪个词都不是拿来形容脐带一断·人权完整·即为高等生物·人类·的。或许除了自愿出卖灵魂、抱着族谱跳下油锅的美少年吧,但和豆子有什么关系?他把和本该自己无关的山竹手伸远一些,手便模糊了:双眼的聚焦能力也不如以前了,于是发现世界变大了,也是迟来了很多步的老惯例。
他试着用新嗓子发出声音:细得憋屈、甜腻得令人发指,心理上再想粗噶地唤一声“老吴”,在他自己对嗓音分类学残存的理解中,都只能算是撒娇,走进教室、被特地点起来回答问题、霸凌者的笑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