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保持平静就是一种可贵的品质了……是吗？会不会太严格了些？遭此变故，谁不恐慌？但身为角斗士、身为绅士，怎能把脆弱写在脸上？咬牙忍着就是了。可是、可是，他已经没法像曾经的同胞一样，把倒竖的汗毛藏在衣服底下了，现在毛发就是他的蛋白质衣服，连接着他另外的活细胞，故害怕会完整地反应在生物的部分：侧过身便看到一条鲜亮的黑白尾巴，炸了毛有松鼠尾巴那么大。

原来的衣物还平摊在床上，他伸懒腰的时候就站在自己的内裤上、头顶丝绸睡衣的第五颗纽扣。没能力拉开衣橱抽屉藏匿新形态的不整洁，如何向负责收拾所有房间所以薪水真的很高的保洁解释？这已经很让他头疼了，更恶劣是，某种陌生的生物本能还在身体里乱窜：他现在，十分想玩睡帽上的绒毛球。

此外，照惯例、照人类的惯例，清晨，伸完懒腰的第一件事就是闭着眼睛摸去卫生间，可当前的豆子并不期待听到提神醒脑的冲水声，而是开始幻想着干净的、摊开来又大又厚又不扎脚、全是同窝的猫味、还没有天敌和恨猫人盯着的一块沙地了……

眼睛闭了五次、睁了六次，两只毛胳膊各挨了自己三口，这场噩梦却还没有结束。他真的后悔了，早知道就睡前许愿“我想成为高薪保洁”了……这种情况，让他想起小时候有儿童读物的门槛拦着、就不会被写进历史教科书里的童话故事：小伙鲁狄去森林里砍柴、去冰原上点火，不小心开罪了魔女、中了她的诅咒，回家睡一觉醒来，就变成了花鸟虫鱼冰狗猫熊鼠章鱼兔狲蘑菇裙带菜，渐渐失去了一切人类社会支持因为人类社会只支持人类，最后只得逃回森林，如魔女所愿地成为了她的眷属……原来不是虚构的吗？

就算以人类的脑容量，他都记不清是在哪里得罪了什么样的魔女，更别提他现在的脑子就一颗杏仁大。察觉到智慧生物的能力正在流失，他打个冷战，逼自己尽快接受现状、出去找人帮忙，要是找对了人，事情也许有回转的余地。曾经他也畅想过自己某天中了诅咒变成四脚行走的生物后、应该如何向同伴求救——说不了人话，文字的记忆还残存着，他可以用前爪写字！但有个问题是，这只新猫对前爪的熟练度还不高，写出来的字没准比刚学会抓笔的小孩还难以辨认……

不行，不许悲观！用一个坚持人类视角的观察来转移注意力吧：脑仁变小了，心也跟着变脆弱了，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哭过……呜呜……咪……可是……考虑到哭起来的声音更像在撒娇……只靠这个就绷住了，真不愧是绅士啊——但要是淑女变成猫，就没这份烦恼了。

规划了一番路线、艰难地上完了人厕所，面对需要更多指关节才能操作的牙刷套装无能为力，新猫心情非常差地看清了镜中的自己：一只“人”字花纹很对称的奶牛猫，在人类的审美里，称得上一位很辣的绅士，一走到大街上就会被可怕的粉色麻袋装起走的那种。好在，跳到门把手上拧开它的技能不需要任何人来教——理论不需要，实践则经历了数次的试错，要不是最后一次意外成功了，他就真的要钻进床下面哭了——都是因为新猫不想用那个撒娇的声线隔着门求助呀，否则，“真是一块香香软软又有嚼劲的软骨头芝麻年糕！”，拿着粉麻袋骑扫帚赶来的魔女一定会这么觉得。

新猫躲着人的视线、贴着墙根，往一个确定的方向赶，新四肢被他用得乱七八糟、一步三摔跤。他此刻唯一的希望是：克洛诺斯一定是那个最快接受现状的人！就像当初、新猫还是新兵的时候，克洛诺斯最快接受了他的蒜味腊肠，并在人际圈中大力推广，每一个品尝过的人都面露难色，但碍于他的情面全都赞不绝口，就是在这里，新兵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全境第一庇护的好处……好了不要质疑了，“第一次”是说给不知情的观测者听的，那时候处在情报系统底层的人还能以数量组成金字塔地基，于是调律师还很受欢迎呢。

可，谁又能想到……

用脑袋敲门，位置和声响听起来都不正常，但什么也不怕、尤其不受门的开关影响的他大哥还是很快就来应门了。

抬头不见人，比起怀疑“恶作剧？”，脑袋异于常人的他先是倒吸一口冷气：“见鬼了？”。新猫只得不情不愿地压着嗓子“喵”了一声，才以缩小了无数倍的躯体引起了注意。

克洛诺斯的反应比新猫想象的还大：低头找人、找到乖乖坐好的猫、惊讶、发笑、笑得越来越响——突然捂住嘴、转身、一头扎进被保洁骂了很多遍的“但我知道东西都在什么位置，别乱碰！”杂物堆里，翻找翻找翻找，然后——

掏出了一只麻袋。

不幸啊、猫之不幸魔女之幸，没等新猫在几乎没有摩擦力的地砖上迈开逃跑的新四肢，冲着他的头顶，一片粉色的黑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