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4

“然后，”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越说眼睛越亮，“你讨厌齐格飞也是因为叛逆期到了吗？”

“叛逆期！”娜塔莎合上厚重的故事书，不慎呛进去一口灰，只好先咳嗽着反驳点表面的：“谁要致敬一个魔女啊？再说娜塔莉亚·斯文托维塔不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吗？”

“什么！”

“你不知道吗？像这样一个传递错误价值观——看不到血就要制造一点鲜血——的故事，如果是真实的历史，”灰扑扑的书籍被指关节敲打，“这玩意儿能出版吗？”

“也对，那她只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反面教材了。”阿邱失望地缩回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最大号的奶瓶——并不是吊灯事件造成了她的退行性行为，也不是她无聊到产生了扮婴儿的兴趣，这个现象的成因说来复杂：既然她脖子上的拘役项圈是可量产的手工艺品，那么其寿命就不会长过任何拥有细胞再生能力的东西，恰好她最近一次换项圈就是在几天前，而换项圈前必须摘项圈、并用卷尺测量出她四年来的饭都吃到哪儿去了，这样才好把新项圈调整到死死掐住她但正好不会掐死她的松紧度，这就产生了一个时间上的空当；而此处又是人群聚集的学校，没有以前那种单人禁闭室的条件，有些不可被剥夺公共空间使用权的、饱含同情心、或者一肚子坏水的同学便钻这个空子，递来了一些好东西。

阿邱早就好奇这些甜水了——也不知道下了什么料，开在学校门口，专卖店的营业额永远高于书店！——咕咚一大口，还没尝出味道就顺着嗓子滑下去了，残留在舌根上的质地告诉她，它好像就是杂志上的“当季新品：西米杏仁ch”……“茶”字才出来一个声母，新项圈已经换好了。所以你看，她很难不对这种失而复得·限时两秒钟的感受上瘾吧，项圈都上锁了，那种“感受”却还残留在口腔里上，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帮她脱瘾，娜塔莎想出一个绝招：把杏仁茶装进奶瓶里，再把奶瓶的瓶口用强力胶封起来。准大人阿邱早就习惯了呵护牙齿的吸管杯，哪里还记得吃奶的力气得是多大的力气，每每吸得极其费劲，像电钻这样的危险品又禁止她使用，最后只得大发着脾气半途而废——不能开怀畅饮，这个漫长的过程还会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幼稚和无能，说来也算一种厌恶疗法，渐渐地，也就戒断成功了。

这时，对面床上的娜塔莎想到了一个有力的论据：“更何况在希孚里亚，叫娜塔莎的和叫阿廖沙的一样多，凭什么我就是在致敬魔女了？至于那个斯文托维特，你不明白，我跟他本人无怨无仇，只是相对喜欢催生了相对讨厌。”

“相对”吗？阿邱瞪着对面墙上的克洛诺斯海报，酸溜溜地思索起来：“难道真相是，我也是“相对”觉得童貉是空心人的？那么参照物在哪里呢？……”

对了，之前有谁说过来着，生死关头，人一生中真正在意的事就显得主次分明了——现在她明白其中的原理了，这是因为人在濒死时，一生的记忆——不管表层的底层的——都会像被烟熏着窝的马蜂一样，成群结队地向她袭来……

所以不用问了，参照物显然就是她自己。可是，她好像又不只有一个“自己”……那还有一个自己在哪里呢？格林匹克堡光可鉴人的地砖擦过她的头皮，没有摩擦力，便没有留下痕迹。锁链运送着玻璃水仙花下楼，锁链断了，水仙花掉进了十八层地狱……

把头探出高耸的海岸线，等了半天没等到玻璃破碎的声音，阿邱捂着耳朵回头，冲穿着葬礼用绒布裙的娜塔莎咂舌道：“地狱还真是深不见底啊！”

这就很奇怪了，她们是怎么从点燃太阳聊到下地狱的呢？似乎是，不久前阿邱躺在树洞里，为确保她再也没有退路，用最后的意识把插在心上的刀逆时针拧了一下、就好像拧了一下插在锁上的钥匙，“咔哒”一声，一扇门被打开；推开这扇门，她就走进了这间宿舍……啧，什么破奶瓶，真难吸！这回没人指着鼻子骂她，阿邱自己就痛下决心了：还是得尽快戒酒！

把奶瓶扔出窗外，魔女的故事还在瘾里，这东西可比出门就能买到的特调苹果酒难得得多了，阿邱便不顾娜塔莎的白眼，用一个“八”支着下巴，思考起了细节：“狄安娜女神，以前居然是地下教派供奉的邪神啊？”

“都说了那是虚构的。”娜塔莎总算肯把白眼翻回成黑眼，但下一个动作就是闭眼：“睡了睡了，不要跟我讲话。”

不想再眼睁睁地看她睡着，阿邱像饿犬一样扑过去摇醒她：“等等，你的故事还没讲完！速食肉泥是什么味道的，娜塔莉亚和小姨的后续也还没交代呢！我才不关心比特六世的眼泪，谁叫他为了扩张版图肆意发动侵略战争的，搞得自己的国家都民不聊生，被最亲信的‘金鞋’军背刺、把王位拱手让给裁缝和鞋匠了也纯属他活该——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大场面，而是简单直接的‘浪漫精神’，对吧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