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镜辞接过妇人递来的石榴,轻声问道:“嬢嬢,能否请教您,为何这里不能杀山羊?这与咭菩喇教有什么关系吗?”
妇人一边给他们装石榴,一边耐心解释:“山羊是咭菩喇教的精神图腾,教里的人都供奉山羊。我们相信转世轮回、涅槃重生,而山羊性子温顺,能忍饥耐渴,在贫瘠的地方也能活下去,是最坚韧虔诚的生灵,代表着对信仰的坚守。教里的牧阇说,山羊是那位大人派来的使者,伤害山羊,就是亵渎信仰,会遭到轮回的惩罚。”
见三人风尘仆仆、无处可去,妇人又热心地邀请道:“我家就在集市后面,院子大得很,有空房闲置。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去我家住几天歇歇脚吧,这么多灵石,我白拿了也过意不去,总得让你们有个落脚的地方。”
穆成林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妇人,停顿片刻,见她神色诚恳,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嬢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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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崔风一路随行保护三公主的队伍,历经几日跋涉,终于抵达了沧北县县衙。县衙大门敞开着,县令带着县丞、主簿、典史等一众官员,领着衙役、民壮,浩浩荡荡出城迎接,所有官员都站在前排核心位置,身后跟着的几个老迈乡绅、官员家眷。
见了公主的仪仗,众人“噗通”跪倒一片,山呼“公主千岁千千岁”,县令抬眼偷瞄时,眼神里藏着几分打量:看她衣着华贵,眉眼干净,不像吃过苦的样子,心里便先定了性——这就是个来镀镀金、走个过场的小丫头。
起身时,县令抢前几步,双手捧着一个覆着红绸的托盘,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殿下远来辛苦!沧北僻陋,无甚好物,唯有些许土产,聊表臣等寸心,万望殿下笑纳。”说着,他掀开红绸,里头露出一对品相普通的老山参,几匣子油纸封好的本地点心,并一套青瓷茶具,看着光润,却绝非名窑所出。
朱柔珏垂眸瞥了眼木盒,眉头当即微蹙,指尖下意识扣紧了马缰,眼底飞快浮起一丝不满——她是为赈灾而来,这些官员却先忙着应酬客套,全然不见半分救灾的急切。但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不便当场发作,只得强压下情绪,抿了抿唇,淡淡颔首示意身旁侍女收下,声音清冷:“县令有心了,灾情要紧,先回县衙议事。”
他们给三公主安排的住处,是县衙后院特意腾出来的最好跨院。窗明几净,雕花木窗糊着崭新的明纸,地上铺着厚实的毡毯,桌上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点心,连伺候的丫鬟都是县令夫人亲自挑来的,两个十四五岁的丫头,嘴甜伶俐,一口一个“殿下万福”,沏茶递水的动作又轻又快。
稍作歇息,朱柔珏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开门见山问及灾情。
县令立刻搓着双手上前,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带着几分轻描淡写:“殿下体恤民生,实乃沧北万民之福!其实啊,这沧北的灾,早就结束了。前阵子是下了几场暴雨,淹了些低洼的田地,不过臣等第一时间就组织民壮抢修了堤坝,也分发了粮种,如今灾民都安置妥当了,家家户户每日都有稀粥喝,断断饿不着人。您大老远赶来,一路辛苦,只管安心歇着,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哪敢劳烦殿下费心?”
县丞连忙上前附和,双手捧着一本崭新的账本递到案前,账本封皮精致,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一般,看着滴水不漏:“殿下您瞧,这是赈灾款的明细,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臣等绝不敢有半分贪墨。那些在外散播谣言说灾情严重的,都是些刁民想夸大其词,多骗点粮食罢了,公主您千万别被他们蒙蔽了。”
朱柔珏抿了口茶,放下茶盏时,瓷底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眼,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日本宫要去受灾的乡里亲眼看看。”
这话一出,县令脸色微变,“公主万万不可!那灾区的路,经连日暴雨冲刷,如今泥泞不堪,马车根本进不去,连步行都要踩满一脚烂泥。您千金之躯,哪能沾那些脏东西?再说了,乡间野地蚊虫繁多,夜里又寒凉,万一伤了凤体,臣等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朱柔珏的神色,见她不为所动,又朝县丞使了个眼色。
县丞立刻心领神会,语气愈发恳切:“是啊殿下,安置点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保不齐藏着些亡命之徒或是盗匪。您金尊玉贵,若是被冲撞了,臣等怎么向皇上交代?不如臣等多派几个人,把灾民的‘代表’叫来,您在这院里问话,既体恤了民情,又安稳妥当,岂不是两全其美?”
朱柔珏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她眉峰微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账本说得再漂亮,终究是纸上谈兵。本宫既奉旨前来赈灾,便要亲自去粮仓清点存粮,去田间核查受灾亩数,亲手督办各项事务,这样才好向父皇如实复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微变的众官员,补充道:“此事不必再议,即刻备车。”
县令立刻躬身作揖,语气无比诚恳,实际动作全根本没有听从朱柔珏命令的意思:“殿下有这份爱民之心,臣等已是感激涕零。但这丈量田地、清点粮仓都是粗活累活,沾灰受累的,哪能让您动手?臣等在沧北待了十几年,哪里有多少田、多少人、多少存粮,闭着眼睛都数得清,您只管坐镇县衙,等着听臣等的好消息就是。”
见朱柔珏仍有坚持之意,县令立刻搬出皇上当挡箭牌,语气里添了几分惶恐,实则带着隐晦的胁迫,道:“皇上派您来,是让您体察民情、宣示天恩的,不是让您费心操劳的。您若是累着了、伤着了,皇上怪罪下来,臣等区区小官,实在担待不起啊!您就当可怜可怜臣等,安安稳稳待在院里,等灾情彻底平息,臣等亲自护送您回京复命。”
朱柔珏端坐在椅上,心里一片清明——这群沧北县官员,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却又被皇权的威压捆着不敢造次。他们的迎接是七分排场、三分敷衍,话术是十句恭敬、百句糊弄,全程把自己当成需要哄着的金枝玉叶,盘算着把她“供”在舒适区里,等她玩够了回京复命,好继续捂着灾情的烂摊子。
他们口中的“灾民代表”,恐怕早已是提前用粮食和银钱买通的乡绅,或是流民里的软骨头,话术都教得滚瓜烂熟,只会对着朱柔珏磕头谢恩,反复说着“官老爷们待我们极好”“每日都有粥喝”的场面话。
官员们的话术,全是按着“哄小孩”的路子来的,核心逻辑就三条:灾情不重、您别费心、我们都办妥了。每句话都裹着蜜糖般的恭敬,实则把朱柔珏的办事权剥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她碰任何实际事务。
此刻,朱柔珏坐在这温暖如春、熏香袅袅的精致厢房里,就这样被这群官员高高架了起来,看似尊贵无忧,实则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