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成林三人跟着卖石榴的嬢嬢拐进集市后面,不多时便抵达了目的地。院门是老旧的木栅栏,推开时发出“吱呀”轻响,院里青砖铺得整齐,角落堆着晒干的石榴皮,果然如嬢嬢所说那般宽敞。后院更是单独圈出一大片围栏,十几头肥猪在里面哼唧踱步,食槽旁散落着些许草料,空气中混着泥土与猪食的淡腥气,却被阳光晒得暖意融融,不显杂乱。
嬢嬢提着半桶拌好的麸皮猪食,脚步麻利地走到围栏边,弯腰往食槽里倒食,一边倒一边滔滔不绝地唠着家常,语气里带着几分农家妇人的爽朗:“这些猪原先都是我男人照料的,他以前是个屠夫,专靠卖鲜肉营生,手艺好得很。可十多年前镇上闹了些乱糟糟的事,我丈夫也不知道去了哪,这一失踪就是十几年,连封家书都没寄回过。”
穆成林看着她麻利的动作觉得新鲜,主动接过桶和长柄勺,试着往食槽里舀饲料。
朱镜辞站在围栏外,转向嬢嬢,语气温和却带着探寻:“您说的‘乱糟糟的事’,具体是指什么?我们途经此地,倒是未曾听闻过附近有异动。”
嬢嬢闻言,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踮脚往院门口和巷尾各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忌惮,说:“那时候镇上都传疯了——说是在后山的石洞里挖着‘灵核’了!听说那东西摸一下都浑身舒坦,引得好多外乡人疯了似的往这儿跑,把后山都翻遍了。”
五公主在一旁听得神色微动,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太可能。若此地真出了灵核,镇魔司恐怕早该收走了。毕竟那东西,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也能源源不断提供灵气,至少可供渡劫期以下的修士用上十年,几乎等同于一条可随身携带的小型灵脉。即便只是一丁点儿,也足以让人抢破头。
想到这里,她脸色忽地一变:“那个元婴期修士……”
“他身上恐怕就有灵核,”朱镜辞接道,“否则绝无可能长时间维持那般规模的灵力输出。”
两人皆陷入沉默,空气中透着几分凝重。恰在这时,穆成林提着空桶走了过来,手里转着铁勺,时不时往栏杆上轻敲两下,发出“当当”声逗弄栏里的猪,全然没察觉两人的异样,只顾着看猪群挤来挤去。
忽然,嬢嬢一把夺过穆成林手里的铁勺,几步冲到围栏边,对着一头猪的脑袋重重敲了好几下,力道之大,连猪都疼得闷哼一声,缩着脖子往后退。
穆成林愣了片刻,才迟疑地问:“这儿……不让逗猪吗?”
“不是,”嬢嬢抬起头,脸上方才那股子凶悍劲儿已经散了,只是神色略显严肃,“是这头猪嘴边上沾着血,准是又欺负同圈的猪了。”
“猪也会欺负猪?”
“咋不会?”嬢嬢恨恨地说,拿勺子指着那头猪,“这些畜生,坏着呢!专挑弱小的欺负,咬尾巴、啃耳朵,抢食的时候下死口。最吓人的是,饿极了或者见了血,它们连同类的肉都敢啃!这头就是个刺儿头,不打不服。”
她一直打到那头猪脑袋上的血污都被蹭掉不少,缩到角落再不敢朝这边看,才停了手。
朱盟真适时转移话题,缓和气氛,问道:“咳,您家里除了您丈夫,还有其他人吗?”
提到这事,嬢嬢脸上瞬间漾开暖意,眉眼间满是慈爱,语气也软了下来:“还有个小儿子,叫阿吉,今年十岁了。”她说完,朝着屋里扬声喊了两声,声音清亮又带着宠溺:“阿吉?阿吉!快出来,家里来客人了!”
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屋里却空荡荡的,没人应答。嬢嬢笑着摆了摆手,无奈地解释道:“许是又跟镇上的小伙伴去后山掏鸟窝了,这孩子,一玩起来就忘了时辰,等天黑了才知道回家。”
朱镜辞问:“那如今家里,就靠您养猪和卖石榴过活吗?”
嬢嬢领着三人往正屋走,推开老旧的木门,一边招呼他们在八仙桌边坐下,一边笑着说:“偶尔也接些稳婆的活计。孩子他爹不在了,我得多攒点银钱、置点家业,免得我百年之后,阿吉连个依靠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孩子性子内向,又怕生,不爱说话,将来不知道怎么立足。”
穆成林收回落在猪栏方向的目光,看着嬢嬢忙碌着倒茶的身影,由衷感慨道:“这个嬢嬢会的可真多,又养猪又种石榴,居然还会接生,也太厉害了。”
妇人端茶的手一顿,很快又笑了,语气坦然又实在:“其实人和猪很像,我最开始是给猪接生的,后来村里有户人家生孩子难产,稳婆迟迟赶不来,实在没办法才找我帮忙,试着接了几次都成了,往后村里谁家有难处,都会来叫我。”
穆成林捧着温热的粗茶杯,嘴角抽了抽,心里嘀咕:理是这么个理,可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奇怪呢……她目光落在墙上贴着的多子多福的旧年画的上,抿了口茶,压下心头的微妙感,努力不去想人和猪的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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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去搜救穆成林三人的队伍迟迟未有音讯,朱柔珏本就因这事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再面对沧北县官员们嘴上恭敬备至,实则处处设防、敷衍搪塞,半点不肯透露灾情实情的模样,她心底积压的郁气渐渐翻涌成怒意,指尖攥得茶盏边缘微微泛白。
强压下当场发作的冲动,朱柔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连日赶路,本宫身子乏得很,需静养一宿。赈灾事宜明日再议,你们都先退下吧。”
县令还想再劝两句,试图继续缠磨着不让她插手实务,却对上朱柔珏眼底冷沉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带着一众官员躬身告退,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丫鬟好生伺候,实则留了人在跨院外暗中盯着。朱柔珏看在眼里,只作不知,待官员们彻底走远,便屏退了县令派来的丫鬟,独自坐在屋内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