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房外厅中,其他人皆垂首告退,独留了那父女两个,相顾无措(其实无措的,只有前者)。
似经过片刻的犹豫,最终,李长青略带试探地开了口:“思怡,你能坐爹身边来吗?待会儿你那个位置,让你姨娘坐?”他专注观察着女儿的神情,像是连眼都不敢眨一下,深恐自己会从她的反应中,遭受到哪怕一丝的、有意或无意的拒绝。
但李慕儿平淡依旧,见问,只是顺理成章地,轻轻一笑,依言坐到了父亲身边。
对于她这好像并不带丝毫感情、“全按规矩办”的回应,李长青心中很不是滋味……却又觉得,自己凭什么“不是滋味”?——明明女儿是毫不犹豫地坐过来了!
他“无能地”(自我感觉)扯了扯嘴角,“思怡,这段日子,苦了你了……都是爹不好。但好在,咱遇上了季先生,你终是安好地回到了家。他来信告诉爹说,你可能回期和来了,爹因为一些事情,昨天才赶回来,又考量欠妥,直奔他那儿就要寻你,可差点将人家好一顿冤枉。”
他可谓费尽心思地,想找个能“聊得起来”的话题,然李慕儿却因再无精力“拐弯抹角”,并不接他的茬儿,而是直接提出了自己想问的:“父亲和季先生,是何时认识的?”
李长青顿时沉默,别开了视线。他对女儿这开门见山的问题似乎并不觉意外,反倒流露出了,“该来的总会来”的表情,“那个,爹其实……”
他欲言又止,像是在整理言辞……亦或,根本就想逃避回答。
李慕儿凝神等待着,可就在父亲含糊支吾之际,门外忽然有人报:“老爷、大小姐,二夫人来了。”
李长青几乎是瞬间抬起头来,他避过女儿的目光,看向房门,应道:“让她进来。”
他不敢看,所以没看见,李慕儿从他身上移开的目光里,掠过的,沉沉的失望与怅然。
房门打开,姜浣心慢慢地走了进来。她身着常服,随意挽起的发间,只有两根款式简易的簪钗。
李慕儿起身迎上前,不重不浅地行了个万福礼,“请姨娘安。姨娘别来无恙?”
对方略微有些发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但她很快便从恍惚中回过神,在嘴角挂起了个,还可算“柔和”的笑,“或许是托了思怡的福,这段日子,我身上都挺利落的。”说完,下意识打量了李慕儿一眼,接着,嘴角便似撑不住了,“呀,思怡你的经脉痊愈了?且已拥有后天三重的修为!……姨娘真替你高兴!”
在李慕儿看来,姨娘那肉眼可见变得僵硬的笑容里,只隐隐透着发自肺腑的无助与幽怨——至少,并不含丝毫所谓的“高兴”。
她意味不明地,如忍俊不禁般轻轻一笑:“嗯,关于此,思怡确实得好好感谢姨娘,若不是姨娘相送,思怡恐怕这一生也不会触及期和之外的天地,更不可能遇见那些……使我此身沉疴得痊的隐士高人。”
说着,李慕儿微笑颔首致“谢”,随后抢先,在一旁那“无能”的父亲下定决心,加入对话之前,向姨娘礼貌做了个“请”的动作,“姨娘别站着了,请上座。”
姜浣心笑笑:“不用了,你父女俩许久未见,让你爹好好看看你,我坐那儿便好。”一边说,一边径自走向了,那与“上座”有着合适距离的位置。可她终究没能“推辞”成功。
最后,李长青与姜浣心相邻而坐,李慕儿则坐在了他们对面的“下首”。
这番无用却又是不可缺少的礼仪过后,她率先开了口:“父亲,姨娘,还望你们勿要多虑,思怡眼下想说的,并非要追问谁的罪过、谁有疏失,而是我想就此‘机会’,将这个家里所有的旧账,一笔勾销。”
听言,李长青诧异(自己的疑惧已经这么明显地形于色了吗?),同时惊慌:“丫头,出什么事了?!”
李慕儿抚慰地笑笑,摇摇头:“父亲宽心,女儿此言并非受人胁迫,确是发自真心。”
她平和地看了看父亲,看了看姨娘,“这段日子,思怡有幸去往曲泽洲游历了一遭,所见所闻,让我明白了许多,以前从未用心品悟过的道理。父亲,我知你一定为了那件事,现正要责罚姨娘,女儿并不欲深劝,只是有些话,想趁此机会说给您听。”
李长青下意识瞟了眼一旁,那仿佛试图将自己置身事外的罪魁祸首。“嗐,丫头,这话怎么说呢,”他强颜作笑,语气间透着一丝谨小慎微的试探,“你已经安安稳稳地回到家了,爹……也没那么快要返都城,你若有话说,随时便是,何须啥‘趁机’啊,呵呵……”
李慕儿轻轻移开了与父亲对视的目光。“可惜今儿妹妹不在,不然,确实可以借此将一切都讲开、讲明的。不过,现有爹和姨娘在,也足够了。”
李长青合上了那欲言又止的嘴,脸上故作轻松的笑也挂不住了。
李慕儿径自说道:“世人常言,‘家和万事兴’,却在那口口相传中,有心或无心遗落了其前文:‘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欲致家和,重在父母。思怡此言,非敢大逆不道,问罪于谁,只是……一个于己于人的提醒。”
说到这,她将本无定处的目光停留在了父亲身上,用轻浅一笑,让眼下的气氛缓和了些许,“我其实想在这儿替姨娘说句公道话。爹,这些年,您对姨娘的确称不上好——这当然不能成为她那些错处的‘免罪金牌’,但将心比心之后,我却也不再那么耿耿于怀了。‘可恨之处’与‘可怜之处’并不可相抵,故我们彼此之间能做的,唯有改变。”
李长青专注地听着,双眼微微睁大,仿佛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姜浣心更是直接怔住,不可思议的神情中,隐隐含着几分戒备。
李慕儿直视着父亲的双眼,似在等待什么,须臾,便“逼”得他出声问道:“那、那你说,要改什么、怎么改?——爹一定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