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在迟疑一瞬后急切补充的那句保证,李慕儿笑了笑,笑容柔和,却似乎并不含带任何情绪。“要改的,不只是您啊,姨娘、我,甚至是妹妹,都还有自察、自省的,不小的余地。要真正改变,先要做的,是尝试‘放开’彼此之间的芥蒂与嫌隙。”
听此,姜浣心忍不住脱口而出:“放下,谈何容易?你何苦为了这个而强作大度?且不说你和我,就是我的雪儿,他们父女俩之间需要弥补、修复的东西,都一点儿也不少。”
她侧头看了李长青一眼,神情没有丝毫顾忌,而是一种轻淡却复杂的情绪,似包含着哀伤与责怪。
“你也不用在这儿做好人,”她将目光放回了李慕儿身上,“反正这责罚,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的,我也没想过要免。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们四个皆不计前嫌,往后便和和美美的,当好彼此的家人,是吗?多美好的心愿。可真抱歉,姨娘我做不到。”
她的语调没有多大起伏,神情也依旧是那样“淡”,以致让人根本无从辩析,这番话究竟是何“意义”。
话音落下,李长青正张嘴想说些什么,李慕儿却率先应道:“是的姨娘,责罚免不了,况且对您而言,也左不过是去李家祠堂,度一段苦日子;替您说话,对谁都没有实际的‘利害’,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说着,她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可是于我而言,此举并非多余,至少,能让我舒心一些,亦是保我日后,不会因为与此有关的一切而徒劳后悔。所以,若要论起来,我这并非是在替姨娘说话,而只是想借此表露心声、是在试着遵从,自己的心。”
定定听着女儿这番话,李长青脸上的神情晦涩难明——不知是感慨而感到安慰,还是纯粹为掩饰怅然,而强行挂上的微微苦笑。
“那,丫头你说,爹可以做什么,能让我们更好,让这个家更好?”
对于父亲向自己投来的切盼目光,李慕儿并未正面回应。她看了眼那似尚未在惊诧和犹疑中缓过神来的姜浣心,“爹,若思怡没记错,妹妹如今,已过及笄之年了吧?”
姜浣心随即像只受到威胁的鹰,竖眉怒目,厉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李慕儿置若罔闻,平淡自若地看着父亲,继续说道:“按规矩,女子名字最迟应该于及笄之年载入祖谱,可据我所知,雪儿至今甚至连自己的字都尚未拥有?”
李长青一时语塞,现出愧歉的神情。“……这的确爹的疏失,莫大的过失,爹马上就去请人卜算吉日,为雪儿取字,领她祭拜宗祠,补全此礼!”
李慕儿随之捕捉到姜浣心脸上浮现出的、转瞬即逝的,怨。
她神色不改:“爹身为朝廷重臣,肩负国事重任,于自家私宅内有所思量不及之处,当然无人会就此怪你……错只错在,您这恐怕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有意所为——您担忧我见您对姨娘和妹妹上心,便擅自以为,您已将我与娘亲抛诸脑后?”
李长青无言,垂眸逃避女儿的视线,无意微微蹙起的眉间,含着不知多少被克制、隐忍的情绪。“……是爹以小人之心思度情理,怕你因此便寒了心……爹错了。”
姜浣心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在似喟叹却更像是忧惧的神情中,她的眼圈红了。
李慕儿的目光并未移动分毫,在父亲“吐”完那声发自肺腑的叹息后,声色平和道:“爹,关于此,您该向其认错的不是我,是妹妹,和姨娘。”
说完,她舒了口气,权当作转换话题的过渡,“我还有一件事,想和爹说。我此番‘不告而归’,是想借人不防,将爹和姨娘聚在一处,为的就是向你们说清楚,我的这些心里话,所以……思怡这次回家,仅是暂住几天;待陪您过完这段难得的假日,我也要再出去一趟,去处理一些,尚未完成的事情。”
与她理所应当、轻松自然的微笑形成鲜明对比,李长青惊诧且伤心:“你都回来了,怎有再次离家而去的理儿啊!什么事情,非得要在外头完成?你就安安稳稳地在家待着,若是需要见什么人,爹去给你把他们请来便是了!还是说,你不想在家里住……?”
李慕儿轻轻一笑:“爹,我想做的事,无关乎什么人,也无关想、不想在家,我只是,想让自己再多经历些。毕竟这次全靠老天垂佑,我才得以毫发无伤地,渡过此劫,甚至因祸得福,‘脱胎换骨’,所以今后,我想就当自己是重新‘活’一次,完全按本心的意愿,任性地,去笑、去哭、去闹……在无人熟悉我的地方。”
到这,她停了停,似在确认对面那两位都没有话要说,随后,才继续道:“这段日子,我想起以前不知听谁说过的一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那时不以为意,而今,却深以为然。”
她将原本在爹和姨娘之间来回的目光,停留在了前者身上,又是风轻云淡地一笑:“爹,女儿如今觉着,若不亲自出去走走、看看,那即便让自己读再多的书,学再多的道理,其中精髓也很难真正融入骨子、存于心底;况我天资愚钝,便更比别人需要,以自然为师、以人事为训了。”
“……思怡,爹再问一次,你说你想出去……历练,你方才说的所有,都是自愿,都是真心的吗?”李长青似经过不小的自我挣扎,才插言问出这番话。
在“真心的吗?”这一个问题上,比起否认、迟疑,其实他心里最多的是害怕,害怕女儿再次给出肯定的回答。
可李慕儿完全“不解人情”,见问,想都没想,便肯定地点了点头:“女儿方才所言,一字一句,俱发自肺腑。乞请父亲宽恕女儿不孝……求父亲应允,成全女儿此番心愿。”
至此,李长青的神情已是没法看了(由于已无心管理,他内心的情绪直接混杂着,浮现在了脸上,一发不可收拾)。
“你的心愿,便是离开这个家吗?”近乎破防地问出声,他的字句有一丝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