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儿却并不正面回答。她轻摇摇头:“爹,我之所以如此妄顾情理、规矩,执意往外跑,其实还因为,一个多年的爱好。我对医学颇有兴趣,以前闲时就常胡思乱想,若我身为一个行走于市井的寻常医者,那会是怎样?不期有朝一日,还真让我遇上了,能手把手教我辨证、识药的人;我随他们出诊、拜访病家,途中所学到的,是这深宅大院永远也无法教会我的。”
“嗯,爹晓得了。”李长青不想再听下去,“你不愿错失此等良机,心意已决,要同那些‘隐士高人’一起去见多识广……爹再不拦你,只是,我得派几个人,贴身保护你。”
这是他经过内心百般斗争、挣扎后,提出的唯一“条件”,可最终得到的,却还是女儿毫不犹豫的拒绝。
“爹,思怡从小,应该从没像这样向您求过什么,今儿个,我想求一样东西,求您,予我完全的自由。”
说到后面,她的眼神忽然添上了一种“切实”情感色彩,与之前那似乎毫无“意义”的“冷”不同,此刻这道落于父亲身上的目光,认真、郑重,甚至令人觉得……可谓凌厉。
李长青实在遭不住,垂眸移开视线,并含糊敷衍了过去:“嗯,此事,再议吧,爹这次的假可不短呢,咱大可慢慢说来。”说完,他挂起笑,“眼下紧要的,是打点中午的吃食,这是你回到家的第一顿饭,自然得有些特别的才是。还有爹这就命人,去将隔壁那屋铺设妥当,你从今后就住那儿,和爹离得近,随时都能过来吃茶、聊天儿……”
他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站起了身,就要去吩咐事儿。
另两人随之也离了座。
“爹,不用忙。”李慕儿出声阻止,神态依旧是那般平静,乃至无情,“不必什么特别的,家常便饭就好。”她轻笑笑,意味不甚明朗,“我这段日子,并没有被饿着,相反,我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比以前要好上了许多,不是吗?”
李长青看着她,眼中浮现出几分自责和落寞,唇边却勾起了似感到安慰的笑,“嗯,可不嘛,儿且显而易见,肌肉筋骨这些也更充实了,整个身架子都不再像以前那般单薄。丫头,这些,爹都看在眼里的,只是……”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隐约透出了一种,似委屈的情绪,“我这样煞有介事,并非是以为你这段日子过得不好,我也知你需要的不是这些,可……爹需要。爹就想为你做些当下便能做成的、能算‘有点儿用’的事情,你就当是遂了爹的心意,好不好?”
“您言重了,”李慕儿浅笑依旧,看不出任何情感,“父亲怜爱,是女儿的福分。有关餐食,便都依爹的,但至于住哪儿,我想,还是照旧在别院。一则,我惯了那边清静,二则也能省去不少麻烦,毕竟我在这儿,我和姨娘并另外的好些人,都难舒坦。”她淡淡看了姜浣心一眼,说完,便对父亲颔首致意,随后转身,径自向房门走去。
被“撂下”的两人一时没能回过神,呆呆愣在了原地。
她打开门,抬眼便见春、夏、秋、冬四人,手捧着燃烧的火盆和浸好的兰汤,规矩地站作一排,候在外面。
她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了秋绛身上,眉眼透出久违的温和笑意。“秋儿,过来。”
秋绛应了声,正要放下手上的火盆,却听小姐紧接着说道:“你将它放这儿来。”
她抬头,看见她指了指门前的地面。“……小姐,你、你要在这儿跨火盆?!”
李慕儿风平浪静地点点头:“进大门的时候没来得及,那就放在这儿来吧。”
话音落下的一刻,李长青简直感到五雷轰顶,差点直接冲过去,但终究压制住了自己,说服自己,“静观其变”。
在场其他大小丫鬟们也纷纷侧目,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仿佛都在心里嘀咕:这不是大小姐神智错乱了,就是自己“失耳”听错了。
秋绛倒吸了口凉气,大脑一片空白,“……小姐,这可不是能乱说的呀!跨火盆是要将一路的晦气丢在家门外,在内宅房门前跨火盆,这算什么呀——”
李慕儿笑笑,打断她:“我这也不是第一次跨火盆了。最近的一次,我是在家门前跨的,然后上了喜轿,那意思是,我将身上的晦气,都留在家门口了?”
她当然没忘跨火盆这个仪式在期和的意义,更没想把‘晦气’丢给父亲和姨娘。……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多这番言行。
不以为意地说着,她跨出了房门,看也没看,径直路过了火盆和兰汤。
“都别愣着了,”她回头看了眼还茫然杵在原地的秋绛和那一群丫鬟,“跟我回別院。”
听闻这话,春洛、冬霜、夏婵三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冬霜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从屋里出来的姜夫人,眼神似在求助。秋绛面带几分担忧看了老爷一眼,又看了看小姐那一往无前的背影,心中无比期望,甚至是祈求前者能赶紧做些什么。而春洛和夏婵,却像是已经完全被这番情景给整懵了,未有任何迟疑,便直愣愣地跟在了小姐身后。
见那两位“做主”的人俱无丝毫反应,仿佛眼前一切都不存在,秋、冬二人及时收回了视线,快步跟上小姐身后的随侍队伍。
秋绛将火盆交给了一个小丫头,随后径直奔向走在前面的李慕儿,来到了她身侧:“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李慕儿偏头看向她,浅笑竟显得天真而无辜,“既不能在内宅进行那些‘仪式’,那你们为何要带着那一堆家伙什儿过来?”
“小姐,我们是将东西准备好,在那儿等你的呀!”秋绛露出“别开玩笑了”的表情,“你那么对老爷……”
“出格了,”李慕儿移开视线,看向前方,声色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丝毫无关的事情,“是不是罔顾情理,大逆不道?”
看着她“冷漠”而含着一丝讥讽的神情,秋绛心头一沉,“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別……这么说自己。”
李慕儿无所谓地轻轻一笑:“行啦,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又能(重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