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伶牙俐齿地向儿子儿媳放手输出，神态并无多少波动，不怒自威，但与此同时，肢体动作却仍如原先那般，亲切、温柔地握着一左一右两个丫头的手。

顾守安深吸一口气，回道：“儿子想着，两年时日未免拖得太长，不如，在他们成婚之前，咱先择一位寻常良家女子，给若愚放在房里，两年后，若其有了个一儿半女，便令做个侧室。——仲柏兄大可放心，无论如何，秋绛正妻的身份都不会有分毫动摇！”

看着他转向自己，装模作样地行礼作保，李长青满心不屑，但为了女儿（此时，已包括秋绛）和自己，也只是强颜应承。

好容易忍着性子把话听完，顾初脸上已是写满抗拒。他正要开口为自己发声，却听老太太忽地冷笑——

“这样啊，那就让他们先成了婚，后面再考虑增进修为之事。”

她嘴角一翘，展露出几分毫不客气的讥讽，“瞧你们说的，好像我的乖孙儿就急着等人‘扶持’似的。若愚的修为，在同龄者中已是无可指摘，其根基，也是一如既往的稳固，在这上头，他根本无可愁虑之处！你们倒好～左一个顾忌思怡身体有恙，无法调运灵真；右一个担忧秋绛修为不高，短时内无能助若愚有所进益——”

她稍稍拖延尾音，似有意停顿了下，接着，语气越发狠：“我就不明白了，你们是在挑拣这俩丫头，还是在嫌我这个不顶用的老东西啊！”

随着老人彻底动了肝火，陆、李二人被她握着的手越来越吃劲儿。出于下意识，也是不得已地，她们的身份在不经意间改换，从受老人安抚，变成了安抚老人。

她们握紧了她的手，一个又轻扫胸口，一个抚拍后背。

“老太太，您先别动气呀，这当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没说清楚，这整个府里、还有亲朋好友间，有哪一个不尊敬您、不爱戴您呢？”

“就是啊祖母，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这样不仅让您自己伤心，我们这些做后辈的听了这话，心里更是难受得不知如何是好。”

刘氏分别看了她们一眼，神色随之缓和许多，甚至找回了几分温柔笑意——不过，也是仅她们可见的。

“还是我这俩丫头更让我喜欢。”

那夫妇俩早已慌张地跪倒在地，可硬是待到两个丫头的苦心劝慰都告一段落了，顾守安才磕磕巴巴地出声解释：“母亲确是误会了，儿子是想着，他两个在宗门内潜心修炼，难免耽误另一些要事啊，所以我才出了这么个主意，也是为若愚终生大事着想……”

“得了鱼肉又望熊掌，要了且还又要！你们是要给我的阿愚找个能相伴终生的人呢，还是找个可助他完成人生大事的‘炉鼎’呢——”

老人瞪圆了眼睛，看着她那连头也不敢抬一下的儿子儿媳，音调越来越高，令坐在侧旁的二人都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突然就哪口气顺不过来……

李慕儿条件反射地开口劝道：“您先消消气、消消气！您多福寿在身，不值当如此动伤心神。”

话落，刘氏恍惚愣了一下，看着思怡丫头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隐秘难言的情绪。

移开目光，老人舒了口气，似感慨，似无奈。

见母亲无话，跪在地上的顾守安又拱手：“当然，这毕竟是若愚的终身大事，还是要问过他自己的意思。”

说着，顾仓长偏头，对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使了个眼色。他完全自信，顾初不会有和自己不一样的想法——大男人家的，没个两三姬妾，那像话？

而老太太则是早就看准了孙儿的心意，所以，一点儿也不急，气定神闲地转向顾初，静待倾听他的回答。

在祖母温和而充满信任的目光中，顾初鼓足了气，言简意赅：“我顾初今生，只娶陆秋绛一人！”

此言一出，别个不知如何，只说秋绛，可是惊得不轻……但也喜之不胜，一滴泪不小心跌了下来，被她慌忙拭去。

刘氏虽未及见那滴泪，但身侧的情绪波动，在她这儿，实是无处遁形。

但她只作不知，目光仍旧放在顾初身上，仿佛啥事儿也没有。

与此同时，顾守安蹭地站了起来，既气恼又疑惑地瞪住顾初：“你说什么！你、你和她什么时候——”气势汹汹地说着，便要上前质问个明白。

李长青像是早料到这老伙计会如此盛怒，竟先尤倩一步，拉住了他，并当起“和事佬”：“唉呀坤德兄，他们自小相识相知，彼此间的情分自是不浅，少年人嘛，就将一个‘义’字看得最重，若愚或许只是不想这从小的情谊受到半点辜负，你怎能这么着，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偏了呢。”

顾守安回过头，横眸冷眼中不无怨怒。

他正想回敬，刘氏却先开了口：“李大人说的不错，我这孙儿，是个性情中人，认死理儿——若如今要与他成婚的人仍是慕儿，他也会这么说的。这痴顽不灵的毛病啊，随我，常常被嫌不识时务，不知变通，不像他爹似的七窍玲珑。”

一番话了，满室俱静。

李慕儿心底又是一酸——“她”知道，今日若愚订婚的对象，如果仍是自己的话，他恐怕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不愿纳妾”……

“好啦，阿愚，过来。”老太太温柔地打破沉默，对孙儿招了招手。

顾初回以同样亲和的笑，依顺地走过去，来到祖母跟前。

老太太只是笑着，没有说话，径自将手腕上的一只银手镯褪了下来，放在他手里。

“祖母，您这是……”顾初乖乖地任祖母握着自己的手，接过了手镯，但藏不住心里的疑惑。

令他握紧了镯子后，她松了手，轻笑道：“它啊，是从你曾祖母手上传给我的，我连你娘亲她们妯娌几个，还有你俩嫂子，我都没舍得给呢。我就等着，亲手交给我最喜爱的阿愚～哈哈，可别怪我老太婆偏心，谁让这镯子和我最爱的孙儿，正巧都只有一个呢。”

后面这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一时，顾初只想赶紧“覆盖”掉祖母的敏感言辞，于是，说出口的话忘记过脑子：“那您给我干嘛呀，您应该给——”话音在目光落在秋绛身上那一刻，戛然止住。

怎么感觉，我像是入啥套了……？

他迷茫地看向祖母。

而老人只是“无事发生”地一笑，视线扫过在场众人，道：“好啦，今儿的话就说到这，我也乏了。此银镯交到阿愚手上，待他明了心意，亲手赠与我未来的孙媳——谁都不许横加干涉！我话放这儿了，若有不满的，今后只管来找我。”

说完，她动身便要站起来，那一左一右始终被攥着手的俩“丫头”不约而同，直接稳稳搀住了她。

因这意料之外的默契，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唇边浮现的微笑中，却各自含着几分晦涩难言的情感。

任谁都清楚，老太太的那一番话，听上去似在开明地给予自由，但其实，是直接给板上钉了钉，为这一切做了主。

只不过，这“板”和“钉”，正是若愚想要的而已。

她唇边沁着如常的慈爱微笑，向左右分别看了一眼，随后，十分轻缓委婉地，放开了李慕儿的手，“思怡呀，折腾了这半天，累了吧？唉，本想留你住下，陪我一晚的，可听你爹说你如今身体尚未大好，我便打消这念头，不敢勉强啦。”说完又对她笑了笑，便状若无意地看向了其他人，“今晚，就让秋绛留下，在我屋里睡，陪陪我老太婆。”

十足轻巧、亲和地笑着，刘氏不容分说，直接吩咐两个丫鬟婆子收拾房间去了。

秋绛无从拒绝，甚至根本没机会表现出“有异议”的意思，局面便已然定了。她只好施着谢礼，接受了老太太的留宿“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