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许,一辆试图低调的精致马车,在顾府东门外缓缓停了下来,两辆形制较低一等的牛车如贴身护卫般紧随其后,周围步行随侍之人,亦无一个敢有丝毫懈怠。
早有一堆本府的婆子丫鬟在道旁垂手恭候,马车尚未完全停稳,她们便一窝蜂迎了上去——
“快,去告诉老太太,李姑娘到了!”
“快抬了轿子来!别让李姑娘着了风——”
“哎哟姑娘你可算来了,老太太一心盼着你,刚刚还打发让出来问呢~”
……
一片充满了恭敬客套嘘寒问暖的聒噪中,李慕儿心神不在地,任由自家丫鬟将自已“迁”到了顾府备好的代步轿辇内。
“这‘做戏做全套’,结果还挺不错的。”伊依在并不大的轿厢里东窜一下西窜一下,自言自语,活像个来“视察工程质量”的领导。
说完,不知是审查结束,还是忽然想到什么,它转身落在了她的膝上,“……慕儿主人,你说如果昨天你没让她收敛气息,就让顾府的人知道,你的经脉已经修复了,那他们今天,还会这么周到吗?”
她轻促一笑,“如果昨天的‘李慕儿’,真一点都掩饰,叫众人亲眼见证了自己已能够修炼,且根基并不差,那恐怕今儿来接人的,就不是我了。”
说完这自己想说的,她才正经回答狐狸的问题:“顾府老太太,她对我是真的,我从小就有所体会。这轿辇不是或不只是,因为我‘无法御灵’才备下的。”她看着狐狸,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却含着不可置否的意味,“随你信不信,反正我,深信,愿意深信。”
伊依摊了下手,似不以为意地一笑,“嗯~主人,世上难得有能让你如此笃定的事物,自然与寻常不同。你信,我会让自己,也真的信。”
李慕儿忍俊不禁,故作玄虚道:“你这话,可不止是说给我一个听的——”
她这句“悄悄话”还没说完,却听外面响起随行丫鬟略带迟疑的声音:“小姐,您在和谁说话呢?是有什么事吗?”
李慕儿的“语言系统”即刻转移了阵地,以“心声”嘟哝道:“这下不好了……早知将那个婆子留在旁边的,忘了小丫头耳朵灵……”
她忍不住“腹诽”着,一面却迅速整理好表情,掀起了轿帘:“没事儿啊。绣荷,你听见我和谁说话?”纯粹一副“感到奇怪且茫然”的声色。
绣荷怔愣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忽然变得十分局促无措,“……小姐,您、您记得我的名儿?”不知怎地,嘴巴自顾自就将她此刻心里,那本不该是“当下重点”的重点,给说了出来……
听言,李慕儿浅浅一笑,她刚想回答,就见对方急忙救场:“啊不不不!小姐,我是说、我是说我定是听岔了!别个说话,我竟当成是从轿里传出来的……”
见这小丫头堪称迫切的,巴不得赶紧结束对话的样子,李慕儿即刻打消了想要逗逗她的念头。“嗯,没事。”
她说着便打算放下轿帘,可到一半,却忽然停了动作,并“多说”一句:“我没有刻意记得你的名字,也不是以前记住的,只是这一路上,我听她们都这么唤你。”
声色不带任何情感,让这句话听起来并无丝毫目的性,但其内容却“正中下怀”式地,异常令人安心。
“——不对!她还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不成?!”
绣荷心里惊呼,同时,应激般地抬起头,但那轿帘,早已经被彻底合上了。
老太太的“小园子”里,众人相见。
“慕儿?你怎么来了呀?”
见到来者,秋绛可谓眼前一亮,意外中又流露出几分惊喜,可转瞬,就被习惯性的疑虑取代:“不会有什么事吧?”
一旁的顾初下意识便欲出言宽慰,不料李慕儿似想都没想,一本正经地答:“嗯,有事。”
“啊?”顾初看向她,神情有些呆愣,仿佛这个回答完全在情理之外。
“嗯,是啊,”李慕儿仍是那理所当然且无辜的神情,语气稍添了些不解,她一边说,一边牵住了秋绛的手,“来接秋绛,不是事儿吗?”
话音未落,“事儿”的主角被气笑了,她想故作气恼,却恼不起来。
“嗐……”顾初一下放松,长出了口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真是,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顽皮……”
“今日早非‘以前’了呀,若愚哥哥。”李慕儿狡黠一笑,眨了下眼。
只有狐狸和“心底”另一个灵魂知道,那被她完美埋藏在这插科打诨下的,是怎样酸涩却又释然的情感……
对于这个已许多年没听过的称谓,若愚只觉亲切,清朗一笑:“还记得你小时候喊我若愚哥哥的样子呢,好像只一转眼,我们就都长大了啊。”说完,他的目光又不自觉,投向了秋绛。
伊依见他在对着李慕儿说话时,神色就是纯粹的感慨并些许怀念,可转头看向秋绛后,眼里便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情愫,它不禁暗暗骂道:“我丢你个大猪蹄子!还真就当我慕儿主人是你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啊——”
它飞在主人身旁偏后的地方,所以毫无顾忌地,冲那“大猪蹄子”露出满脸不屑与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