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好啊，好啊。”游岳顺着他的话回应着，十分自觉地挪了下身子，将另一条腿也“送”到了这后生跟前，“真是劳烦你啦，若愚。”

就这样，两条安然无恙的腿，都莫名其妙地享受到了，那平常康健时几乎不可能有的优待（它们的主人，虽然是个从医多年的老头，他对病人的生活保健的确细致入微，可他于自己的日常养护，却是堪当“粗糙潦草”四字的具象化）……

“唉～真是，双腿都轻松不少啊。”老人摇了摇头，发出这句七分真心三分夸张的感概。

暗地里却道：“嗐，这件事告诉咱，哪怕是此等毫无章法的乱捏，只要力度合宜，也让人颇觉安逸。……但怕是仅限于确实没病没痛的情况。”

他舒了口气，扭头看向那仍半蹲在自己身边的，此刻还是有些局促、 无所适从的秋绛：“陆姑娘啊，能劳你，帮我老头子挡挡这日头吗？许是天光太强了些，我忽然觉着这两眼直发昏似的……”说着说着，他收回视线，皱眉看向天空，语气变成了像在自言自语，右手抬起，挡在了眼睛上方，“唉……老了还真是不中用。”

别说，之前没留意可还好，这一说起来，他感觉自已好像还真有点头昏眼花的……

“嗯，好的。”秋绛随即麻溜地站起了身。她心里简直庆幸，自己可算有点事儿做了。

她正想直接以双手“搭凉棚”，为老人遮光，却见顾初笑着建议道：“秋绛，你背过身去，再站远一步，这样才挡得更全些，只护着眼睛怕是不够。”

“哦哦。”秋绛想都没想，便依言转过了身去。

“尊长，这样行吗？”她回头观察老人头面上的光影面积，同时脚下不太确定地挪移、调整，试图找到一个最佳站位。

“诶好的好的，别忙别忙了，就这样！”游岳连忙点头摆了摆手，“哎，大不必如此费事，随便挡着点就行，我又不用坐多久嘞，这老腿，在若愚手下好转可快，我等下就能起身回屋了。”

看着她一本正经，十分认真地站直身子，甚至踮起脚来，只为给那身材可谓“宽厚”的尊长遮挡那令人目眩的阳光，顾初心里莫名生出了一种，好像是“爱惜”的情感——不，比爱惜更深、更沉，难以形容……

他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她的心，又一次变得更加柔软而坚定了。

老人看看她，又看看她，识趣儿地觉得，自己这从一开始便失了胜算的“戏”，是差不多要收了。

可正巧这时，不远处，渊平从屋内走出，一转头，便径朝他们走来。“呀！咋窝这儿坐下啦？腿疼？状况不喜人呐！”彻底看清、看懂树下的景象后，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那画面，给人的第一感觉就不太妙——

老人端正而略显拘谨地坐在石头上；顾初低身蹲于其面前，双手勤快地在老人的双腿上捶捶揉揉；侧边，秋绛整个人笔直地站立在朝阳的那面，似为老人挡着那在这个时辰，并不算友好的天光。

视线转向那道简直如救星般出现的身影，游岳二话不说直接将双腿缩回来，脱离了顾初的“舒筋妙手”，随后整个身子一转，顺畅且利落地站了起来，动作灵活得，一点不像是“腿脚转筋”刚好的样子。

“哎，渊平啊，没有没有～我好多啦，多亏他们俩这么关照老头子呢！”游岳眯眼呵呵笑着，对渊平说道，声色十分轻巧、自然，仿佛刚刚啥事都没发生过。

他撑着脸上的笑，以强大意念“屏蔽”着身侧，那来自秋绛和顾初的目光“夹击”……

然而暗地里，却是已被自己气得哭笑不得：“咿，这可好了……想问的，没问得，反手还给自己扣上了一层莫名其妙的嫌疑！——哎哟，这千万不要被那老头（师弟）知道，不然我可又得挨好一顿说！“

无法，事已至此，他只能将自己懊悔焦虑的关注点投放在这一个，相对来说最无伤大雅的害处上了……

沉默的间隙，秋绛不小心与顾初对上了目光。

渊平径至跟前，将老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心中所想未经丝毫“加工”，直从口出：“嗐，刚才看您疼得整张脸都要皱成团儿了，我还以为得上针了呢，没想到就这一会儿，便又完全是个好人了！哎哟，要是羁空老丈也有您这么牢靠的底子就好了。”

这陌生的措辞方式，让游岳一时没能转过弯来：“什么呢，我何时不是好人啦？！”

看他笑容消失，眉头皱起，又察觉其微动作势头似乎不对，顾初随即条件反射般靠近半步，扶住了他的肩膀：“尊长，渊平师兄说的意思是无恙之人，无恙之人～”

若愚笑说着，手上无意识地、如哄小孩般轻拍了下尊长的肩头（自祖母那儿留下的肌肉记忆），一时，好像都忘了“长幼之分”……

仿佛就是因为被身边后生轻轻安抚了这么一下，老人直接便熄了“火”。

“噢，这意思啊，我说呢，哈哈。”他分别向左右两边看了一眼，对顾初和渊平露出像是在缓解尴尬的笑容，“哎呀，可不？我那师弟啊，要有我这哪怕只是一半的体格，兴许就不会烦你到今天了，或者根本就劳烦不着你。”说着，不无自豪地摆了下手，一边朝房屋走去。

渊平不以为然地摇了下头，仍旧是怎么觉得，便怎么表达：“您嘞！也别太自恃比别人健壮，待事就没个准秤儿的，平常行动还是得多留心。谁知这一次，是真靠您自个儿的底子才好得这么容易，还是多亏我这白师弟，治法得当呢。”他相当随意地，抬手指了下顾初。

这次，顾初是真忍不了了。

“渊平师兄，我姓顾。”

“哦，是吼。”渊平倏地缩回手，像是想了想，随后，尴尬一笑，“我也不知我咋就记着你姓白了，呵呵。”

顾初牵起嘴角，浅浅一笑，“也许是我这一身‘白衣秀士’的文弱气，令渊平师兄自见面起便抹不去对我的这般认识了。竟让师兄生出此等误解，顾某真是惭愧。”

渊平虽是“粗人”，这会儿却也格外清晰地感觉到了，对方在那“顾”字上有意无意加重的音调中所含的、与别话明显不同的意味……

他颇感歉意而尴尬，脱口而出：“哎哟，那‘白衣秀士’可不是好人！我顾师弟，怎能与他相提并论呢——”

听到这话头都不知要扯哪儿去了，秋绛笑着插言：“渊平师兄，这儿是玉衡榭，不是梁山泊。”她用玩笑语气说着，状若无意地看了顾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