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绛怯懦地避开了那道，对她来说可谓灼人的目光，偏过头看向地面，声如蚊吟：“老爷他们会让我同你一道在玉衡榭修习，是因为那最终要和你成婚的人，换成了我，故而须得使我根基、修为、学识、举止，至少要有一样是能配得上你的……所以，这整件事本身，不就是异常吗……”

听完，顾初硬是愣了半晌，才彻底理解、消化她的意思。终于他也撑不住，将脸稍稍侧向了一边，“咳咳……我说的不是这个。之前呢？世叔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可说着说着，他目光的焦点，却又不自觉变成了她。

秋绛抬眼，可目光在与他的对上之后，立马又“缩”了回去。“没有啦，逗你玩儿呢……”

“真没什么事？”顾初心里的担忧并未减轻，但他此刻却有意识地，将自己的声色放缓了许多。

感觉到他好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秋绛不知不觉，随之将自己原本紧绷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没事儿，师父让我留下，那我就留下呗，”她浅浅一笑，重新对上他的目光，神情温和而认真，“照看两位尚还康健、清明着的老人，并没什么难的。况且，无论这事是师父自己的意思，还是老爷在信中转托给他的意思，我都无法让自己置之不顾。”

听言，顾初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秋绛好像并没有把他列入这件事的考虑范围。

但，他可不是“一推就走”的人。

“秋绛，若这真是世叔他们的安排，定要由你守在二位尊长身边照看他们的话，那我也留下，和你一起，好不好？”他目光诚恳地看着她，所用虽是征询的语气，可实际声色，却隐隐透着一种倔强的请求。

秋绛当然感觉到了。她不躲不避看着他的眼睛：“有你在，我当然更加安心，可你若留下，那便是要与我同吃同住，每天待在一起，照看两位尊长……这恐怕，会折损你在同门中的声誉。”她莫名自信，这个理由，该是足以让他“三思而退”了。

话音未落，顾初调整了下坐位，整个人正正面对她，情绪略激动：“什么‘声誉’，不会的。但要是你当真放不下这心，我即刻便去向他们说明，我们——”

说到这，他似猛然意识到什么，话音戛然而止，那因过分认真而微蹙的眉头，也顿时卸了劲儿，“秋绛……抱、抱歉，我忘了我们……暂且不过仅有‘婚约’二字……”

为这“愚钝无知、思量不周”的大错，他垂头丧气了几秒，但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迫切地想要“将功补过”——

“我这就去找师父，请他派一个修为高且会照顾人的师姐来这儿，和你照看两位尊长。”他倏地站起身来，声色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再仔细问问，整件事究竟是何考量，为何这事定要你来做？而且既顾及到了男女有别，按他的行事，应该从开始就不会将咱俩安排在一块儿的……怎么全是反常——”

话还没说完，秋绛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若愚！”

名字唤出口，她却迟疑了一下，“……不用去了。”

顾初即刻收了正要往外迈的脚步，回过身，“怎么了？”

秋绛轻轻一个眼神，让他坐了回去。

“你忘了方才姚师兄说的？师父不让我们多问。既然事情都这样定了，那你就别操心啦，诺大的宗门，这同一个院里还有那么多师兄师姐呢。怎么，我一旦离了你，就如此让人不放心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微微歪头，半戏谑地一问。

顾初莫名脸热，从内而外生出几分“不该有”的羞怯，不禁垂眸，别过了脸，“不、不是！好吧……但我还是要去找师父聊聊，至少得派个修为高能力强，又好相处的师姐过来！”

秋绛看着他的侧脸，眨了下眼睛，没说话，唇边却泛起了浅笑。

可接着，她忽然想起，在随顾初离开期和的前一晚，慕儿说过的那番话——

“……父亲在信中告凌二师尊，你和若愚已定下婚约，这样做，许是为了日后方便，但也难免因此造成某些误会，比如……你和若愚日后在玉衡榭，也许会被‘安排’，比一般人走得更近些……我是想说，君先生他们已言明，那件事，不宜让若愚知晓，所以，你日后与若愚相处，须得谨慎。”

此番话的“内涵”并没有被说透，但秋绛分明看出、听出，那不仅仅是“君先生他们”的意思。慕儿同样不想让若愚知晓，在这段“主子给予家仆的特殊恩典”中，其实还夹带着旁的目的。

真巧，秋绛也同样“害怕”，让若愚知道这一切。

她看着他，略带无奈地笑道：“你呀，就别净想着去叨扰师父啦。也不用麻烦住在其他院里的师姐为此特意搬来与我同住，说到底，你这倒是在为难我呢，我连将这个院中的人全‘认识’一遍，都不知要多久。”

知她从小就不擅与生人打交道，顾初并未多想。

“可是……”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不是我说，这别院里的人大多都是因为天资有限，修炼至某一境界，便再也无法提升，才被师父‘发配’到这儿的，平常有被派遣，也只是办些杂事儿。说到底，他们是着实没能耐，令人觉着自己靠得住，不然师父怎会如此不嫌麻烦地，让住在别处的弟子们，轮流来这儿职守啊……”

“那，所以你的意思是？”秋绛看着他，轻笑打断。

“嗯……我……”顾初忽然有些局促，视线又一次闪躲着，瞟向其他地方，“我、我怕他们保护不了你……万一、万一出什么意外的话。”

秋绛目不转地睛看着他，听完，忍俊不禁似的，掩嘴笑出了声，随后以略带调侃的语气说调侃道：“若愚师兄，你若只管怀着这颗担忧的心不放，那怕是谁都‘保护不好’我啊。”

话音未落，顾初缓缓抬起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其中蕴藏的情绪，让人读不懂，也看不透。

两道目光便这样，又注定般的交汇了，而这次，谁都没有再退缩、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