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里,宴客场地早已布置妥当。
放眼望去,各色当季花果在枝头随着凉爽秋风悠然轻晃,彼此形、色错落合宜,当中主座,是一张造型精致,却不落繁复俗套的罗汉榻,其上铺设猩红毛毡、梨木凭几、织锦药枕……所用之物应有尽有,无比周到。
主座之下,近前的位置,分左右摆放着两张小巧轻便的漆木案;再往下,较远一些的地方,便是八张不大不小,约莫能松散坐下四五人的圆桌——同样被摆放得一丝不苟。就像是遵循着一套十分严格的执行标准,那座位与座位之间的间隔,也和人一样,“层次”分明。
王氏的手一动未动,牵着两个孙女儿,她径直走向那罗汉榻,落座后便顺理成章地将她俩安排在了主座跟前的位置。
而那两张漆案,其实本来正好可坐四人……
老太太侧头,向儿子儿媳投去了“平平无奇”的一眼。夫妻俩二话没说,在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后,便齐齐前往那“圆桌区”,招待各位宗亲去了。
这场“寻常家宴”开始不到半个时辰,身为全场(无论是地位还是坐位)“核心”的王氏,便以困乏为由,向众人告了辞,转身离席时,还顺便“捎”走了两个孙女儿。
李长青和姜浣心本想一道陪同,结果都被叮嘱(命令),留下待客。
束手无策之下,夫妻俩几次装作不经意,瞥向她们出园的背影,试图按下心中疑虑,以及那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另一边。
和“假姐姐”一起搀着祖母,在庭院中漫步,李霰雪此时此刻的心情,简直不如被师父罚抄宗门典籍,并罚在操练场上站一个时辰的桩……
而李慕儿,当然也好过不到哪儿去——眼下“祖孙三人”之间那如冰封般的沉默,让她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犯下亏心事,并马上就要被拆穿了”的恐惧感……
可王氏对此近乎凝固的气氛,却似并不在意,甚至还挺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悠哉游哉地观赏着庭中各处的景致,好像真的一点儿也没察觉,身边两个孙女的“不得劲”。
总之,三人当前的状态就是——不想说话的,一心看景;害怕说话但更怕沉默的,却又完全不知,自己该如何充当那个,“挑起话头”的人……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最终,又是那贴心的守鹤出言,干预了这停滞的“剧情”。
“老太太,咱逛了这好一会儿了,不然先找个地方坐下歇歇吧,像您这样‘眼观六路’地赏景儿,就算身上不觉劳累,也保不齐已经伤了神了。”
她那略带调侃的用词,将老人逗得轻轻一笑。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着是有些乏了。行,思怡,瑈儿,咱就去那边坐坐吧。”她对两个孙女说完,便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立于一方莲池中心的八角亭。
守鹤点头应了声“是”,随后回身,只一个眼神,即有四五名丫鬟,抱着老人众多行李中那几个随身携带的包裹(装着日常所用的毡子、靠枕、插屏、脚踏等物),一齐奔向了亭子。
其他人则继续跟随着老太太,迈着悠闲步伐,不紧不慢地向前“逛”去。
就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王氏收回“眼观六路赏景儿”的视线,侧头看向了李霰雪,无任何前缀地,说道:“瑈儿,别的不说,这次我来,你母亲算是挺用心的了。”
语气仍旧仍旧不带一丝情感色彩,让人觉得,这话就仅仅只是陈述,而非评价,更算不上“表达”。
“啊、啊?”
冷不防接到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李霰雪反应不及,与祖母对视的目光下意识闪躲了一下,神态现出些许不知所措的窘迫。
王氏不以为意,仿佛只当她是一时没听清,自然而然地解释道:“在亲眼见到我的那一刻以前,你们恐怕都没料定,我今儿会不会来吧,可你娘却还能将那些,只需为我布置下的东西打点得那般周全、妥帖,也是不容易,就连药枕,也是按着我平常喜好,量身配制的。”
到这,王氏移开了目光,不去看瑈儿那疑惑愈深、甚已透出一丝畏惧的眼神。
但嘴上依旧“自顾自”说着,并未有丝毫停顿:“尤其是我的那个位子,可不像是临时摆下的:周遭一花一木,一桌一椅,皆是费心细细筹划、考量过的,若要事前改动,哪怕只是一个位置,都可能会乱了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