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颠倒，目之所及如漩涡般连带着他的灵魂一道极速旋转……待这感觉逐渐平息之后，他看到了埃里克森。

看他面无表情地把手穿进人类或其他贵族的胸膛，看他百无聊赖地旁观雷克斯和阿妮维娅发动对巫师和赏金猎人的围剿，看他吸完血后随手把尸体丢在一边，看他站在尸骸或者废土之上。

他还看到了一个金发的吸血鬼孩子，看上去真的十分年幼，不过四五岁孩童的模样，埃里克森把银制十字架刺进他心脏时，那双剔透绝美的血红色眼睛看上去是那样的痛苦而哀伤。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想伸手抱住他，擦去他眼角落下的泪。

倏地，耳边却传来婴儿刺耳的啼哭，警报声一般把他猛地拽回现实，眼前的景象如镜子一般破碎，天旋地转中，灵魂猛地下坠，他睁开眼，嗅到了熟悉的茉莉伏特加的幽香，额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他实在是筋疲力尽了，只觉得眼皮变得那样沉重，而雨声和雷声都变得那样轻柔，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置身于温暖的潮水中。

“辛苦了，斯年。”模糊的视线里，埃里克森吻着他的额头，轻声道：“睡吧，成功了……从此以后，我的寿数和力量，都与你共享……”

同一时间，窗外狂风大作，雨已经连续下了数十个小时，风雨沉闷地拍打着窗户，医院的白炽灯映着窗外暗沉的铁锈色天空，空气潮湿而粘稠，混杂着消毒水味，吸进身体里让心脏变得那么沉重。

叶修泽坐在手术室外闭着眼等待，像座雕塑一样僵硬，冷汗却不断从额角流下，游伶坐在他旁边，皱眉看着手术室的门。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雷鸣过后，刺目的闪电划开天际，手术室传来似猫叫又似婴儿啼哭的诡异声响。

叶修泽睁开眼，安弥推开门，筋疲力尽地吐出一口浊气，面色苍白，满手鲜血：“孩子出来了，但是小凝姐……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话音未落，叶修泽猛地冲了进去。

结束手术的医生和修士们沉默地收拾完之后走了出去，默契地将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花凝额上满是汗水，面上不见半分血色，看上去极度虚弱的模样，但是她搂着身边那个小小的，长着稀疏黑色毛发，猫崽子一般瘦弱丑陋的孩子，一双漂亮的夜色眼睛温柔地闪烁着，仿佛在看稀世之宝：“你看啊，修泽……他真可爱，对不对？”

叶修泽坐到她床边，搓了一把脸，沉沉地“嗯”了一声。

那猫崽子依旧尖锐地哭嚎着，爪子一下一下挠在花凝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小安弥说可以让阿宸陪着我，可是这个调皮的小家伙一点都不安分。”她温柔又无奈地抿了抿嘴角，眼神带着深深的留恋：“宝宝啊，以后都是爸爸陪你啦，就见不到妈妈啦。”

她看向叶修泽，一滴泪正从他脸颊坠下，她抬手接了，那滚烫的水珠就在她指尖碎成八瓣：“别哭，修泽……”

她轻声道：“我心都要碎了，你也是我的宝贝呀。”

“你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而他是你送给我的礼物。”

“你躺到我身边来好吗？我好想抱抱你，但是我现在没有力气。”

叶修泽就依言躺到她身边，尾巴不受控制地自发缠上她脚腕，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可是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他绝望地哽咽着，猫爪划破床单，几乎是在哀求：“我要救你，我无法接受……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花凝安静地微笑着：“真是不像你呢，修泽。”

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抱歉啊，以后要留你一个人了……我从小就一个人，但是我很幸运，遇到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很幸运地被爸爸妈妈领养，很幸运地进入了审判部门技术部，无数原创的、被创新和改进的设备档案中会永远留下我的名字……很幸运地遇到了你，现在……又很幸运地拥有了这个孩子。一个，和我们俩血脉相系……真正属于我的孩子。”

她满怀柔情地用脸颊轻轻蹭过怀里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又伸手抚上叶修泽的侧脸：“虽然对你而言很不公平，但是修泽啊，我现在很幸福。”

叶修泽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

“修泽，我累了。”花凝缓慢地眨了眨眼，依旧微笑着：“给我一个吻……让我在你的气息里得到安眠。”

渐渐地，哭嚎许久的猫崽子声音小了下去，四肢也不再胡乱扭动，安分地窝在花凝的身边。

而叶修泽缓慢地抬起身，无声凝视着她，仿佛要把她的模样深深纂刻在脑海里，随后他闭上眼，垂首苦涩而虔诚地吻上了她的唇。

滚烫的泪落到她眼角。

“晚安啦，我的小猫咪们……”她微笑着，轻轻地，饱含爱意和眷恋地闭上了眼。

雷声轰隆隆地响起，闪电暴虐地劈开血色的天空，雨依旧沉默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