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子按住椅子:“别转了,看的头晕。”
她身后的台子上,杀手轻巧的从上面跳到地上,一边舒展四肢一边打哈欠。
他走向我们,我能感受到硝子的身体有点僵硬。
我抬头看她:“在害怕吗?”
硝子吸了口气,捶了一下我的头:“要是他攻击我们怎么办,那两个家伙在的话还是挺让人安心的。”
我:“他打不过我。”
杀手翻了个白眼。
他离开医务室之前还是不死心,问我要不要和他干一单试试。
“这幅外貌简直就是完美的伪装,”他说,“我相信那些没脑子的家伙绝对想不到你的能力。”
硝子把我的椅子转了一圈,让我背对他:“当面拐小孩?当我不存在吗?”
杀手嗤之以鼻:“你在保护它?凭你吗,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硝子:“是‘她’,不管你知道什么,都给我放尊重点,还有,就凭我。”
她的表情很冷,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个样子。
我抓住她的手,被她有点冰凉的手用力握住。
我看不到椅子后面杀手的表情,只能看到面前的硝子一直抬着头盯着他。
杀手发出一声哼声,脚步轻缓的离开了医务室。
硝子的心跳刚刚在持续加快,现在才开始平复。
“……五条干什么把这个烂摊子丢在这就走了啊,”她揉揉头,语气抱怨,“完全是危险物品。”
我:“因为有我在啦。”
杀手是个不稳定炸弹,五条悟会放心把他留在硝子这里当然是因为我在。
硝子把椅子转回去,然后一起挤了进来:“让我坐一下,累死我了。之前好不容易休息,夏油还在这里占了我的位置,勉强坐下你又带了惊喜过来,现在可算是没事了。”
我看到了夏油杰留在桌子上没写完的报告。
他已经写了一半,旁边散落着他的任务详情。
从他的报告还有那些记录来看,这其实是个非常简单常见的故事。
入赘的人害死了妻子,得到了家产,没有人知道是他做的,因为很多人都知道咒灵小姐生前不正常,精神不正常的人做出什么都情有可原。
她咒力比常人高所以能看到咒灵,外人看来则性格怪异。
屋主人接近她,得到了她的信任依赖。
然后又杀死了她。
硝子皱眉:“人渣。”
材料里有她的结婚照,男人看着镜头,女人偷偷的瞥着男人。
夏油杰的任务简报最开始就写了已袱除。
男人说他是出于恐惧才不小心杀了妻子,恐惧这个词夏油杰下笔很重。
硝子也看到了。
“夏油有时候想得太多了,”她翻动那些材料,把它们拢到一起,“想得太多——就会走进死胡同,他还不愿意开口,就死死低着头走。”
我把报告给她,看她一起整理好:“他会对五条悟开口的。”
硝子:“那可不一定,他们俩之间可没有什么不能瞒着对方的约定,人有时候可是很复杂的,即使是亲近的人也有没办法说出的话。”
她垂着眼看最上面那页纸,光照出了空气里飞舞的尘埃和她脸上小小的绒毛。
我看着她。
笼子里的鸟——自由对人类来说是否太难了?天内理子也是,硝子也是。
总有人想折断她们的翅膀,而鸟长着翅膀生来就该飞翔。
“硝子,”发呆的人被我喊回神,琥珀色的眼睛朝我这边滚动,“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她一愣:“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了解你。”
硝子凝着眉想了一会:“……可能是海边?或者再去一次温泉也不错,我没去过的地方太多了,你突然问我,我还没办法说出具体的地方。”
海边,是因为我发给她的照片吗?温泉则是我们上次一起去的地方。
没有人给她选择,所以下意识提出了曾经见过的场景?
我认真的看她:“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应该来说算是我的责任吧,虽然我也不算好心泛滥的人,但不至于见死不救,我能做到的话还是会尽力的——不过这个工作量最好减少的只剩一半、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就最好了。”她掰着手指说。
好吧,如果她说讨厌的话,我都打算回去找找我的收藏,看看里面有没有剔除咒力的东西——应该有吧?
不过现在这样也简单了很多。
每次夏油杰和五条悟聊天,提到那些任务奇怪的地点和风景时,她都听的很认真。
连我一直盯着她看也没发觉。
那个时候她的情绪是羡慕和落寞的。
唔,不就是想出去玩嘛!非常简单,传送阵就可以解决出行问题,不过硝子太弱了,得给她一点防身的东西……应该能把这些结合起来做成一个法器?这个也许要问问师姐,她做这个有经验。
硝子说夏油杰不会开口,她失算了。
在五条悟的纠缠不休的攻势下夏油杰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杰说‘虽然那位女士的咒力十分弱小,但是对付更弱小的咒灵也是能做到的,她会帮丈夫处理掉那些影响他身体的东西’,”五条悟翻了个身,四肢大开占据了整张床,“‘我以为是骗人的!我一直以为多惠她在开玩笑!’丈夫说,然后杰说‘但是身体轻松了明明是有感觉的吧?’,那家伙就不说话了。”
我试图绕过他爬到里面:“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想拿别人家财产的人嘛。”
那位女士又不是突然这样的,他接近她的时候就知道她的怪异之处吧,杀了人又说才知道她有问题这种谎言也太白痴了。
“杰生气是因为明明就是妻子在帮丈夫处理那些咒灵,丈夫却一口断定那些东西是妻子带来的,”摊开来的陷阱伪装无辜,等我经过的时候猛地跃起捕获我,“‘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些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是她害得我,我只是怕有一天被她害死才先下手的!’”
我被死死缠住:“好人渣哦。”
陷阱:“对哦。”
就是想要人家的财产,叽里呱啦说一大堆什么呢。
我:“所以夏油杰在因为没办法处理这样的人渣而烦恼吗。”
陷阱:“倒不如说是因为无辜的妻子被人渣害成咒灵,杰还要保护人渣所以烦恼吧。”
道德感太高的人类就这样。
要我说,就应该让咒灵小姐把人渣搞死得了。
“杰的理念是强大的人就应该保护弱小。”五条悟说。
“哦,所以他其实不想保护他,但是他的理念又让他必须做到。”我说。
我对于只把人按实力分成强大弱小的方式很不赞同。
毕竟这个也是对比出来的嘛,而且弱小也不代表一直弱小,强大也不代表一直强大。
他这个理念也是——真可怕。
“你们都好喜欢把莫名其妙的责任担到自己身上,”我趴在温热的身体上打哈欠,“世界又不是没了什么人就会毁灭,有时候没必要那么心软。”
不要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也不要把别人想的太重要。
头顶被人亲了一下:“没有办法,因为人类就是这样嘛。”
我知道,这也是人类和我们不同的地方。
按理说夏油杰把心事说了出来,人应该会轻松很多。
完全没有呢。
他的眼下还是带着青黑色的黑眼圈,和加班的硝子在一起两个人像被吸干了精气的尸体。
拿来练傀儡都可以。
但是硝子补觉会一睡不醒,夏油杰闭着眼还皱眉,睡得很不安稳。
我其实想视而不见,毕竟我又不是很喜欢夏油杰。
但是——他是五条悟喜欢的朋友。
当初我也是察觉到不对,告诉了师姐。师姐说是我不懂,我觉得她说的不对,但白鹭又不是我的朋友,我已经告诉了师姐,她怎么处理是她的事。
结果白鹭死了,让我在乎的师姐难过了很久,还突然喜欢上了谈恋爱。
这次不能再这样了。
我和五条悟半夜翻进了夏油杰的房间。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表情和课间补觉的时候一模一样,眉毛皱起,眼皮下眼珠滚动。
五条悟戳了戳他。
夏油杰立刻惊醒,睁大眼睛心跳一瞬间加速,握着拳往前锤,被五条悟接住。
我们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声音沙哑无语:“你们发什么疯?找零食的话我的也吃完了。”
我戳五条悟。
五条悟清清嗓子:“是这样的,杰,我们认为你的事情还没解决。”
夏油杰沉默。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要在半夜来找我说吗?”
这不是考虑到他需要一个没有人的时间和场合嘛。
夏油杰的房间内的窗户因为我们刚刚从这里翻进来的原因半开。
冷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衬的他眼下青黑更重。
“我没有事,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思考,”他揉自己的太阳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俩赶紧从我的房间离开,让我睡个好觉。”
五条悟朝我摊手。
我:“你太慢了,我们帮你会更快一点。”早解决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夏油杰:“……”
他装没听见,闭上眼躺下:“我现在去思考。”
我:“……”
啧。
不允许,我已经在行动了,哪里容得你不配合!
“五条悟说你认为强大的人就该保护弱小,但是遇到了不想保护的弱小所以很纠结,”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并不是所有弱小都需要你的保护,是你一意孤行把他们担负在肩上?”
夏油杰没说话。
我身边的人摸了摸下巴。
“你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夏油杰。”我对着散着头发躺在床上装死的人类说,“你不是圣人,不想做的事完全可以不做,就算是践行你的理念,那又不是不能变通的。”
唉,我真的很讨厌一直说服别人改变别人的意见,但现在又不得不做。
特别是这个家伙——完全把我当弱者看的家伙是听不去我的话的。
好烦。
五条悟是夏油杰认可的强者,所以他会和他进行平等的对话,思想的交流和输出。
但这种话绝对不会对我说,我在他那身份是个需要保护的弱者,弱者是没必要理解他的,他也不需要。
以前我对于他的看法无所谓,他不是我在乎的人。
但是现在不行——他出问题的话会让五条悟难过的,我不想让在乎的人难过。
要让他听进去我的话,我要先拿出我的能力让他知道我足够与他对话。
我站起身,抓着他的领子把他薅了起来,在他惊愕的眼神中开口:“我和你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