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郁情疑惑地看着连椅子也不坐,直接坐地上取暖的施鸣泉。
旁人说害怕,或许傅郁情还会相信,但是这话从施鸣泉口中说出来就很难让人信服。
她看不出施鸣泉哪里害怕,甚至觉得她对明日的考核毫不在意。
“是啊。你不会忍心赶我走吧?”施鸣泉故作可怜,很刻意地搓了搓手,假装自己冷得不能再出门。
“师姐开口,我当然不会拒绝,只是……”傅郁情眉眼疲倦,看起来有些不情愿。
她深知这断断续续的咳声会扰人清梦,她自己也深受其害,夜夜无法安眠。
“我可以睡地上。”
施鸣泉拿起拨火棍,来回拨弄炭火,噼啪的声音零碎响起,她低头一看,原本烧着的炭火被她拨灭了,没有新的再烧起来。
……算了。连炭火都叫她气馁。
“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能让你睡地上?地上凉……过来。”
傅郁情拖着病气坐起来,拍了拍身下的床榻。
施鸣泉当即又惊又喜:“嘿嘿,我就知道小师妹心疼我。”
她一改方才的可怜姿态,拨火棍一丢,轻车熟路地走到傅郁情床边,斗篷脱完,动作却又犹豫下来。
傅郁情以为是施鸣泉觉得留给她的地方不够宽敞,又往里挪了些,床榻再躺下一个施鸣泉简直绰绰有余。
“怎么了?”傅郁情问。
“……没什么。”施鸣泉狗狗祟祟地占了床榻的最外沿,与傅郁情隔着好远的距离。
傅郁情房里养的花都开得正盛。施鸣泉没注意到花,却闻到阵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鸣泉师姐,明天的剑术考核,我问云师姐可不可以允许我到场观摩,云师姐拒绝了我……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小师妹你放心,自从经过你的指点,我和同门对打就再也没有狼狈逃窜过。”
施鸣泉对剑无甚兴趣,无论云舒清怎样教,她都学不会。她迄今所掌握的那一丁点不堪大用的剑法,已经是傅郁情倾尽全力为她指点迷津的结果。
有了傅郁情,施鸣泉居然摆脱从入门以来就稳坐的末数第一的身份,荣升末数第二,连郗别鹤都直呼神奇。
也正如傅郁情所猜测的那样,考核的结果和剑法本身,施鸣泉都没放在心上,更不会有所担忧。
只是听云舒清和郗别鹤白日闲谈时提了一嘴,说小师妹一吹寒风,咳疾就又犯了,她便忧心忡忡了一整天,晚上才腾出时间看看她。
“得此师妹,人生何求。”向来没个正形的施鸣泉突然发出一句正经的感慨。
傅郁情别过脸,闷闷咳了咳,以为施鸣泉在感激自己倾囊相授:
“我自幼长在衔鹤门,诸位师姐待我如待至亲,师姐需要我,我自当倾尽全力。”
那个时候的施鸣泉,还没学会在傅郁情面前隐藏自己的脾性,高兴或者不高兴全都轻易突显出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傅郁情喃喃低语:
“你的师姐有名扬四海的长清剑尊,有盛掌门掌管衔鹤门后的首徒,整个仙鹤岭里比你年岁大的门生都是你师姐。我呢,我是你哪个师姐?”
言语里尽是落寞。
傅郁情听得心一拧,忙说道:
“方师姐和云师姐身为盛掌门的爱徒,无论之于你我还是之于其她人,都是师姐的身份,她们是我们所有同门共同的师姐。”
施鸣泉依旧背对着傅郁情,在黑夜里睁着毫无困意的双眼,看月光下开得正盛的花。
“可唯有你,是我一个人的师姐,旁的人想要也要不来,夺也夺不去的师姐。”
傅郁情的声音轻轻扫过她的脊背,她望着窗边的花,蓦地红了脸。
两个弯曲的花杆好像交颈的情人。
“小师妹。”
她轻唤了一声,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张开口。
小师妹?
施鸣泉小心翼翼地转身,与傅郁情直面而来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窗外,月色溢满了天地,风也摇荡,心也摇荡。
施鸣泉想从傅郁情的目光里捞出些什么,于是伸手探了探,这一探,自己反倒溺进去了。
傅郁情心下疑惑:
明明没有人拦着施鸣泉,为什么她看自己总是能看出一种争先恐后的感觉?先看的是她,后看的还是她,自己和自己争,莫非也有番独一无二的乐趣?
傅郁情当即也盯着施鸣泉看,但她大概永远也得不到与施鸣泉同样的感觉。
施鸣泉一愣,然后笑嘻嘻地捧着傅郁情的脸,像捧起一本百看不厌的书——从哪里开始都能看下去,看得津津有味,永不知足。
如果一直留在衔鹤门练剑……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