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足以慰藉余生的光阴，就在记忆熔成金色的斜阳里潺湲流去了。

“等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一起去万青门拜访浦堂主吧，她对我们衔鹤门恩重如山，理应多多走动。”施鸣泉由衷道。

同样是救过傅郁情一命的人，施鸣泉却绝口不提木漾春。

“这是自然，这些年我与浦堂主的书信也从未间断过。”说完傅郁情遗憾地叹息一声，“可惜从前身体多有不便，如今又怕我们的身份给浦家姐妹带去麻烦。”

盛掌门离开后的第二年，傅郁情曾有意拜访浦堂主，到了平溪方得知浦堂主不在万青门，而是在一个无名村落行医，傅郁情就算有心也寻不到人，不得已作罢。

“浦家姐妹？”

施鸣泉有些记不大清了，她回想半天，不大确定地开了口：“若我没记错的话，浦堂主似乎是有个表妹？”

“是，浦堂主名秋声，表妹名春来。只是春来她……心智远不如同龄人成熟。”傅郁情道。

想当年傅郁情和施鸣泉初见浦春来，就被这性子毛躁的丫头狠狠捉弄了一把，有人道此人是堂主表妹，堂中人也见惯了她举止失常，心智不成熟已经是相当委婉的说法。

而施鸣泉大抵是在衔鹤门被郗别鹤捉弄惯了，所以对这件事记得并不深刻，傅郁情一提，她才回想起来一些。

“咱们初到万青门时，浦春来年纪尚小，不成熟也罢，有浦堂主仔细教导着，想来如今应当不会……”

话音未落，傅郁情忽然对施鸣泉使了一个眼色——

有人过来了。

施鸣泉止住话音，先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傅郁情的手心，另一只手则迅速伸向腰侧，猛一起身，朝傅郁情示意的地方飞出一枚古铜色的飞镖。

来者何人，她心如明镜，只是可惜了她和小师妹难得的悠闲时光，就这样被人打扰。

施鸣泉使出的力气不小，因而从她手中飞出的飞镖速度极快，快到傅郁情什么都没看清，那枚飞镖又迅捷地飞了回来。

可看施鸣泉一脸震惊的神色，飞镖归于她手似乎并未在她意料之中。

“……是她来了？”傅郁情虽看不清远处，却也猜得到谁有这般气力和准头。

“看看就知道了。”施鸣泉敛眉道。

原来来人并未躲闪，在施鸣泉抬手之前，她已徐徐张开白色扇子，不费吹灰之力打回了飞镖，又风度翩翩地一翻手腕，两张扇面霎时全然变成了黑色。

是非黑白，只在她翻手覆手而已。

见两人已靠近，楚颐桢依旧露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把笑收了回去。

她今天戴了一张面具。

以真容示人时，楚颐桢喜欢笑，她知道自己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更威慑，更叫人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当旁人看不见她的面容时，笑就失去了意义。

她从古树后走出，带着那股常年不散的香气不疾不徐地靠近二人。

施鸣泉至今也不清楚她身上的香气究竟从何而来，就算是最好的熏香和香料，恐怕也达不到楚颐桢身上的效果。

莫非是天生身有异香？

可若真是天生，傅郁情和她交手时应当记忆深刻，又怎会忘记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一团迷雾就这样在施鸣泉的脑海中聚聚散散，直到楚颐桢站定在她面前，心中的困惑仍以迷雾的形态存在着。

“近几日听下人们说，新来的客人朝她们四处打听风雨山庄哪里的景色最好，我就猜到你想带师尊来，只是不曾想你带她到了山庄最清静冷落的山顶，倒叫我好找。”

对傅郁情是“师尊”，对施鸣泉就是“客人”，还没正式拜师，就把人区分得明显。

施鸣泉转起飞回到指尖的飞镖，哼笑了一声，眉眼间浮现出几分得意之色：

“有小师妹在侧，再清净的地方也不会冷落。”

楚颐桢摇扇子的那只手不经意间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扇起风，转头对傅郁情道：

“山顶风大，不宜久留，师尊还是快些离开吧。”

楚颐桢话里话外带了点阴阳怪气，像是责备施鸣泉的意味，可是施鸣泉听得出来，她对傅郁情并不心疼。

究竟有没有风，在山顶看过日落的施鸣泉和傅郁情最清楚。所以施鸣泉故作姿态，直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啊？风太大了我听不清，小师妹，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傅郁情一笑置之，不想忽地猛咳一声，披着厚氅的身子摇摇晃晃，倒真有了几份被风吹得受寒的样子。

只见施鸣泉当即神色一凛，像被什么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四肢都不受控制，直朝傅郁情的方向伸去。

“……有什么好心疼的。”

楚颐桢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两个人，心里犯嘀咕，可是目光又不肯从她们身上离开，一直忍不住多看几眼。

由于傅郁情习惯站在施鸣泉右侧，施鸣泉单独和傅郁情在一起时便常常将飞镖置于左腰和左脚踝处，所以即便贴身去扶，靠在傅郁情那侧也绝无任何伤害到她的可能。

如果面具是一面镜子，楚颐桢大抵会惊异于自己眼中流露出的竟全是羡慕，可惜她的面具是一堵墙，她们看的斜阳照不到她脸上，她的目光也是一束永远照不出去的光。像是两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