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莫鸣泉提醒傅郁情该回去歇息了,傅郁情恐怕要留在浦秋声这里很久。
乌云遮月,一场夜雨斜斜扫进敞开的木门,浦秋声收起泛黄的油纸伞,心里琢磨如何给傅郁情对症下药,一个头戴斗笠的女人突然走了进来,不声不响地关上了门。
浦秋声抬眸一看,赫然是白日假扮成她,对傅郁情施以援手的人。
“掌门?你未回万青门,是在担心小傅吗?”浦秋声见她衣角都湿透了,翻找出一件她能穿的衣裳。
即便被雨淋湿,浦秋声也未在她身上窥见一丝一毫的狼狈之态。
木漾春点头又摇头,看也没看浦秋声递给她的东西,下意识接了过来,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不,我的女儿只有一个,她讨厌我把她当成吟风,我……没有理由担心她。”她忍痛纠正。
木漾春固然是万青门的掌门,却也是一个孤独失意的母亲。
如果木漾春不在意傅郁情,当年的风雨山庄,就不会建立在仙鹤岭上;如果木漾春已经放下,就不会假借浦秋声的名义救傅郁情。
浦秋声和木漾春相识多年,怎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浦秋声意味深长地望了木漾春一眼,做为下属兼老友,她实在没必要也不忍心拆穿她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来寻找玉神像的踪迹,并非为小情而来。”
木漾春不动声色地瞥她一眼,似看透她心中所想,语速迟缓地解释道:“你也知道那玉神像是吟风留给我的遗物,我舍不得丢了它。”
浦秋声颔首以应:“掌门不必与我解释,我都明白。”
看得出来,傅郁情的出现令木漾春也陷入到与木吟风有关的回忆中。
浦秋声对身外之物没有过高的追求,从一位卖药草的老婆婆手中租下这间许久未用的木屋后,她只简略打扫了一番,因此屋子十分简朴,连一道遮蔽的屏风也没有。
“换身衣裳吧,我给你熬姜汤喝,别着凉了。”
浦秋声转身去厨房,给木漾春留下换衣裳的空间。
木漾春望向紧锁的窗,心绪随着迟迟未歇的雨声飘散到傅郁情身边去。
傅郁情自以为没见过木吟风,可木吟风早就见过她;在她讨厌自己被当成木吟风之前,木吟风早就恨上了这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
如果当年她没有做出那个令她痛苦终生的决定,如果吟风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她现在也有和谐有爱的家,有承欢膝下的女儿……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木漾春,傅郁情根本不知道。
木漾春冷冷地打了个喷嚏。
暖黄色的汤在碗里摇摇晃晃,木漾春抬头,浦秋声端着一碗姜汤站定在她面前,宽慰道:
“掌门能找到玉神像自是最好,找不到也不必为此烦忧,如果小风一直活在我们的记忆中,遗物存在还是消失,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浦秋声有妹妹,木漾春有女儿,亲人离她远去的滋味,浦秋声与她感同身受。
“……多谢。”
木漾春喝姜汤的时候,浦秋声就在一旁默默看着她。
“这么一看,小傅和掌门也有几分相像呢。相较于木吟风眉眼的凌厉,小傅和掌门眉梢都有些许柔情,若说小傅真是掌门的女儿,旁人未尝不信……”浦秋声心中暗道。
思及此,浦秋声恍然记起木漾春曾偶然提过,她并非是家中独女,还有小妹在北部,只是感情不深,这些年几乎没有联系。
小傅不会是……
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如激流般涌进浦秋声的脑海,浦秋声愣了一下——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她借抬眸再次观察木漾春,见她那么真情实感地担心傅郁情,再巧合的猜测浦秋声都觉得是真的。
“怎么了?”察觉到浦秋声的眼神,木漾春把碗放到一边,反倒对她关切起来。
人前人后,木漾春都从来不会摆掌门的架子,若浦秋声将疑惑诉之于口,木漾春未必坦诚相告,但也一定不会苛责她。
“……没什么。”浦秋声道。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木漾春有,她自己也有。
妙手仁心之下,亦有世间最污浊的血。
可她的秘密再大,不过和妹妹有关,以木漾春的身份地位,一个秘密被挖掘,容易牵连更多盘踞交错的往事。
当那些早已深埋地底的秘密重见天日,又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浦秋声不想惹祸上身,此事便不能探究下去,只得在木漾春面前装作一无所知。
“……我只是在想,雨势渐大,掌门不如留宿于此,待明日天晴后再启程。”浦秋声又匆匆扫过那木家人一脉相承的眉眼,更觉她与傅郁情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