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孤月悬在夜空,寂寥的月色照不到浦秋声,也照不到傅郁情,而是同时照在了正在远去的木漾春和从远方而来的浦春生身上。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混迹于各路行商之间,骑着骆驼缓缓穿梭于飞沙四起的大漠中。
她既没有太过干瘦,也不至于富态,跟同龄人相比,她面色红润,身体也十分匀称,仿佛每一寸是用心浇灌出来的。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被养得相当标致的人,竟然在有记忆之初便失去了双亲呢?
在阵阵驼铃声中,浦春来眯了眯眼睛,再未见到尾随她的人。
“木掌门手底下的的人,除了治病什么都不会,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我甩掉了。”浦春来得意地挠了挠藏在怀里的猫。
这猫是浦秋声救助过的众多猫咪之一,她不告而别之前,已经把大部分猫送给了附近愿意领养它们的阿婆们,只有最灵慧的两只被留下,一只跟随浦秋声到了朝花镇,一只在浦春来手里。
回想起发现浦秋声失踪那日,浦春来仍旧气得要死。
亏她晨起寻不见人,还以为浦秋声出了什么事,结果猫和病人早被安顿好了,留她一个大活人蒙在鼓里。
“小雀,你说她好端端地,为什么要丢下我们?不过我不该这么意外,她本来就是一个狠心的女人。”
小雀眯起眼睛,一个劲往浦春来怀里钻,既不想听她的自言自语,也不想吃一嘴沙子。
夜晚的大漠比白日里冷得多,浦春来急于从大漠走出,夜里仍坚持赶路,同行的人逐渐变少,最终只剩下一个人,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
两个骑着骆驼的人,两道交错响起的驼铃声,让凉风纵横的夜晚不再单调。
这是浦家姐妹第一次分别两地,浦春来不愿也不得不承认,没有浦秋声在身边,她有些不习惯。
她本该高兴才是,可她的神情只有在甩开不相干的人的那一刻,才稍显得意,大部分时间都面无表情,叫人看不出心情。
浦春来望着深深的夜空,眼神逐渐低伏,回归到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漠中。
江湖这么大,她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阿姐呢?
此想法一出,浦春来的心顿时被一股陌生的感觉攫住了,她不自觉地感到荒谬,是阿姐先抛弃了她,凭什么要她可怜巴巴地找阿姐去?
浦春来撅撅嘴,不知是不是气的,脖子也跟着歪,俨然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还是要找她。
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抛弃她算什么,还有当年……
想起娘亲被阿姐亲手杀害的场景,难以言喻地悲痛涌上浦春来的心头。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她从学堂回到家,等待她的不再是娘亲的笑脸,而是一具血尚未干透的尸体。
浦春来承受不住血腥的冲击,直接吓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浦秋声发现她失去了和娘亲相处的大部分记忆,唯独没有忘记娘亲死去的场景。
失去的亲人的巨大悲痛和挥之不去的惨烈记忆,让浦春来满腔愤恨。
她把一切悲剧的源头理所应当地归结在浦秋声头上,而浦秋声理所应当地承受了一切。
“你不是说娘亲发病时会砍伤人吗?不是说这病我们两个也可能有吗?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掉?留着我,就是留着一个随时可能失去控制的祸害,我只会永远恨你!”
说什么病重难医,失智伤人,不得已而为之云云,都是骗人的,她夜夜与娘亲同床共枕,娘亲可从来没有伤过她。
就算浦秋声所言为真,她自幼学医,为村里人治好过那么多顽疾,怎么会偏偏治不好娘亲?
都是阿姐的错。她真恨她。
毕竟她的世界只剩阿姐一人了,不恨阿姐,恨谁?
无人可恨。
浦春来无数次想杀死浦秋声,为娘亲报仇,可当她把刀架在熟睡的阿姐头顶上时,她发现她做不到为了一位至亲害死另一位至亲。
如果连阿姐都不在了,她在世间才是真正的无依无靠!
这对当时的浦春来来说比失去娘亲还令她难以接受,而浦秋声就在她留有一丝犹豫时醒了过来。
浦秋声一句话也没有说,在小妹迟来的畏惧中,她不仅没有责备小妹,还无奈地抚了抚她颤抖的手,一举一动平静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浦春来如法炮制地尝试过几次,阿姐依旧没有生气,她便意识到,无论犯下什么错,阿姐都会宽恕她,只因为她对她有愧。
于是她心里怀揣着随时可能泯灭的希冀,赌阿姐明知她将来会残害她,也不愿意杀她。可是她又恨,她的个性和对阿姐的情感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痛恨与一点点期望中扭曲了,但她固执地认为这是阿姐放纵她的结果。
时至今日,她的身心仍是小孩子的身心,任何一种情感都同身体一样还未长成,喜欢和厌恶反复无常,那颗尚未成熟的心所承载的一切,结出的果是爱还是恨都未可知。
但她仿佛已经确信,那就是恨。
“……姑娘,你这个猫,卖吗?”
一道声音打断了浦春来的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