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淡淡腥气的井水溅到了赵观南的双眼，角膜被灼伤的刺痛让少女暗叫一声不好，她摸索着拉住身旁的李桃就要离开，却被人从后背狠狠推了一把。

赵观南过于强势破坏了平衡，于是小李村的一众村民居然开始一致对外了，而李桃则是翠翠爹替自己女儿抓到的一只替死羊。

井口黑烟散去，水面很快再度平静，只有两声清晰的“扑通”，诉说着女人命贵也命贱。

“姐姐，醒醒？”在哗哗的流水声中，赵观南感觉到有人在吻她的眼睛，微凉的轻软擦过眼皮，被阴气蜇蚀的刺痛便明显减弱了许多。

但，这份亲密有点太奇怪了，赵观南转动着眼珠，像被魇住一样挣扎了一会才猛然掀开眼皮。于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就放大在了眼前，幽暗的山洞让楚耀回锋利的五官变的诡艳，仿佛一不注意就会被他连骨带皮嚼进肚中。

不过这份带刺的“美丽”赵观南是没心去赏的，她抓住鬼王的手臂焦急道：“小桃呢？”

“姐姐，别急，她在这里。”楚耀回说着，戳了戳旁边一大块阴影，那块阴影颤动了一下，这方天地便有了光，暖色的光晕从旁边缓缓蔓延，赵观南眯了下眼，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何地。

一条位于山体地下的暗河隧道，周围被水凿开的墙体似犬牙差互，狰狞危险，但洞顶挂着短小圆滑的钟乳石，却个个晶莹可爱。这条矛盾的隧道时宽时窄，赵观南所在的地方就是一处收窄的弯道，因为这个浅浅的弯，她才能在昏迷状态被堪堪兜在暗河之中，不至于逐水飘零。

赵观南原本是这样认为的，可当暖光越来越亮，她猛一恍惚，看见自己头顶似圆球的钟乳石也慢慢亮起来时，她就意识到隧道中有着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比如身下托着她的，一小块半淹的浮台。

她伸手按了按这块坐垫大小的浮台，硬度适中，带一点弹性，当赵观南触碰之后，它也开始亮了，于是她看清了旁边那较为大块的阴影——肉粉色半透明的冻状固体紧贴着墙壁一起一伏，固体之中嵌一个身形瘦小的孩子，她仰面朝上，身体被牢牢裹死在未知物体里，只有一张小脸露出，是李桃。

“小桃！”赵观南心头一紧，迅速滑入水中游向女孩，她先是拍了拍小姑娘的脸颊叫了几声，在得不到回应后又去试探她的鼻息，万幸的是，李桃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人没事，赵观南的心稍微松了一些，确认这一点后，少女终于有心思关注隧道内的不寻常了，她又摸了摸面前粉白的物体，转头问道：“这是？”

“太岁。”

在赵观南被推入八角井的瞬间，楚耀回就感知到了，可他上一个分身才被重创，一时半会凝不出新的，只能先分出一道鬼气进井救人。

小李村的八角井位于村庄的西南角，是全村地势最低的地方，源源不断的污水和怨气最终都会流入这里。才坠入井中，赵观南就感知到了井壁刻画的层层符文，用于镇压邪祟的法阵让井水重的要命，它们拽着赵观南一路向下。

缺氧和呛水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着，但再努力也只能是徒劳，少女很快就失去了意识，直到身体狠狠撞上了锋利粗糙的石壁，赵观南才清醒了片刻，却也只能摸索着把早已昏死过去的李桃护在怀里。

还好暗河接通着大墓，鬼王才能让自己的鬼气快速到位，也还好，水里准备救人的，不止鬼王一个，不然仅凭楚耀回这道无法触碰实体的鬼气，赵观南压根就没有醒来的机会。

就在两人沉到井底的时候，果冻一样弹滑的太岁像条灵活的游鱼，带着她们进入了暗河，让她们重新获得了氧气。

“太岁？”赵观南摸着手下裹着小桃的肉茧，迟疑了一下，“为什么她和我之前在村子里看见的都不一样？”

赵观南是见过太岁的，甚至不止一次，在喜宴飘香的白瓷海碗里，在醉死男人高高隆起的肚中，她还亲手劈砍过那带着血水的诡异肉团……它们和八角井里真正封印的太岁简直就是两模两样！

“姐姐，你在村长门口砍的，是吃了太岁肉后异化的鬼婴，它其实算不得太岁，而其他仿佛没有生命的死肉，正是村民们所谓的肉灵芝，”楚耀回虚虚抚了一下水中的肉块，缓缓道，“我们眼前这个，他们称之为岁神。”

肉灵芝和岁神都是太岁，也都是女人，但她们是不同的女人。其中，不反抗可以直接吃肉的，叫做肉灵芝；敢跳出来叫嚷什么不公平的，就是岁神，人们先将其打死，又怕她报复再立泥像供奉。

“不能让太岁知道自己就是太岁”的规训中还有一层，就是怕乖顺的太岁肉都变成争取权益的岁神。

原来是这样……赵观南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来帮忙却会被推入井中，原来她也被打成太岁了。

于是，愤怒到极点的郁闷，以及被欺瞒的痛心和愧疚交织在心头，她曾经居然真信了岁神吃人的传言，还武断地认为小李村供养出了一个邪神，再感受到手心微微顶起，正和她打招呼的肉块，她顿了顿，然后轻轻抚摸了一下那一小块凸起。

“我会还她们一个公平的，”赵观南吐出一口长气，问道，“怎么让岁神放出小桃？我先带小姑娘离开这里……”

可楚耀回却打断了她：“姐姐，出去容易，可小孩现在还不能出去。”

“这是……生魂离体了？”赵观南那句为什么还没问出口，就发现了李桃太过轻浅的呼吸，再一联想四周凉到发寒的水流，她捧起捧河水猛然抬头，“这条暗河通往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