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钰知道，这相视一笑，是明牌宣战了。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贺云晟却时不时撩开车帘看看，归心似箭。

离开码头，空气中慢慢褪去潮气，京城干燥的冷气包裹而来，江南的青翠氤氲之感，再也消失不见。

寒风如刀子般凌冽，刮过脸颊，留下刺痛。阮青钰冷得只想缩做一团。

天未明亮，蓝灰色的天光蒙在北方冬日特有的苍凉景象之上，光秃秃的树枝虬枝盘曲，田埂冷硬空荡。一切都再次告诉阮青钰，她离开家乡了，千里之外，单枪匹马，孤身闯阵。

从此，自己的前程，阮家的结局，林深的安稳，甚至于几分贺云晟的将来，都在她肩上。

她轻轻笑了，笑自己狂妄，再往前就是王府，能不能在王府站稳还尚未可知，给自己揽这么多活，真是太托大了。

她捋了捋，第一步是保全自己，第二步是联络林深，将所知告诉他，事关阮林两家的过往阴私，她必要亲自告诉林深，可是她怎么才能找到这种单独面见林深的机会呢。

林深，她好些天没有想起他了。这两天忙着准备离船的事情，忙着应付贺云晟，加之刻意隐藏，原来真的可以把一个很重要的人暂时忘却。

她看着外头冬天萧索的景象，上一世，她和林深来到京城，也是这般季节。

林深在乡间一边教书，一边苦读，耽搁了两年多，终于过了乡试，却没了一点资费上京参加春闱，只得等下一次大比之年。又如此一年，好容易攒了些钱，林深才能带阮青钰上京，一边谋生一边备考。

京城繁华，一下就迷住了阮青钰的眼，那时她满怀希望，想着一朝林深高中，她就是进士夫人，若林深能得圣上青睐，说不定她还可以混个诰命夫人做做。

现在回想，她觉得那时候，真是她人生最好的时候了，希望没有破灭之前，人察觉不到有希望才最残忍。

贺云晟见她脸色失落，以为她是即将到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握住她的手，“不必忧心，世子妃是大家出身，纵使严厉了些，也是最讲道理的。华儿，更是温顺贤良，你们会相处得很好。”

阮青钰忍不住想，为什么男人总觉得他的女人们，能相处得很好，有哪一种全然的真心里，能掺和进去所谓的贤德大度。也或许世上真有这样的奇女子，但她阮青钰不是。

好在，她没有真心。

她将另一只手放在贺云晟的手上，“殿下放心，我知道的。况且还有殿下，殿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贺云晟轻轻拥她入怀。

阮青钰乖乖依偎在他怀中。她有些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不仅有了夫人的位分，还多少能得贺云晟两分眷顾。就算贺云晟一颗心不知道要掰成几份，总比对她丝毫不在意要强一些。如此这般，她也不算太多孤立无援。

又到了玄京城外，京城的城墙都比别处高出半丈。

傍晚入城，城中依然热闹非常，街道宽阔，屋舍鳞次。这个地方，她并不陌生，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景王府紧邻皇城的东边，在京中最寸土寸金的地段，圈出百又七十亩的土地，截断了京中数条主干道，修建了一座恢弘的宫殿，一应屋宇的规格仅次于皇宫。

王府东侧体仁门大开，迎接它的少主人回家。丈高的厚重朱红大门上，纵九横七，镶满鎏金铜钉。

马车进府后又过了一重宫门，跑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宫门停下，阮青钰后来知道，这是世子所的大门。

贺云晟掀帘下车，不忘停一下，将手伸出去，让阮青钰扶着下车。

阮青钰怯怯地下了车，发现门口站满仆妇，贺云晟牵着她从大门进到正院，重檐歇山顶的正殿外，早有一众人站了前后几层等在廊下，贺云晟一露面，人群立刻相继跪下行礼，排场俨然。

为首一人头戴巍巍凤冠，上嵌鸽血色红宝石品相大小是阮青钰两世未见，她身材高挑，身着绯色大衫，通身的装扮繁杂精细，却丝毫不显得赘余，反而奇妙的和谐有层次，光彩夺目。她疾步行来，却丝毫不显慌乱，只让人觉得行云流水，仪态万千。

女子如天边一团云霞倏忽眼前，阮青钰上辈子见过许多美人，单论相貌这个女子不算顶尖，阮青钰却挪不开眼睛，以其明艳傲然，她本人往那儿一站，就可以为“名门贵女”四个字做注，阮青钰离她还很远，已经觉得她不可接近。

“殿下……”她行礼，一声殿下，她已然红了眼眶，泪水强忍在眼中。

贺云晟伸手虚扶了一下，“世子妃不必多礼。”

世子妃徐可言还要说什么，贺云晟的眼神已经开始在人群中寻找。

终于他看到廊下站着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袭月白的长衫，一手扶在廊柱，一手攥紧了手绢，几近素颜的脸上清泪两行，更显娇美可怜，她紧紧盯着贺云晟，没有只字片语，眼波流转却似诉尽平生相思。

她似是不敢擅自向前，眼中切切却只在原地行礼，柔婉规矩得让人心疼。

阮青钰看到她，心中只有四个字，我见犹怜。